铁山行

东海广且深，由卑下百川。

五岳虽高大，不逆垢与尘。

良木不十围，洪条无所因。

长者能博爱，天下寄其身。

大匠无弃材，船车用不均。

锥刀各异能，何所独却前。

嘉善而矜愚，大圣亦同然。

仁者各寿考，四坐咸万年。

献赋才何拙，经时不耻归。

能知此意是，甘取众人非。

遍陇耕无圃，缘溪钓有矶。

此怀难自遣，期在振儒衣。

九折宁为险，驱车万叠深。

虎泉抛石眼，鸟路入云心。

日冷林长夕，风骄壑易阴。

商山名利道，奔掷到如今。

梁山峭拔分东西，壁立断岸悬晴霓。

两峰对面势欲搏，巨灵一笑扶天梯。

深潭锦鲸作怒吼，长风击碎青玻璃。

群山俯首尽退让，挂笏岂克相排挤。

金陵上流固锁钥，胚胎凿空开坤倪。

槎丫山谷绣众绿，古色斑剥何萋萋。

我行六月忽到此，小舟一叶如凫翳。

江流铿鍧俨互答，直视绝顶愁攀跻。

舟师忽尔眼流泪，向我称述色惨凄。

咸丰之初岁癸丑，拿舟舣泊前边堤。

须臾贼兵万蜂集，帆樯林立鸣鼓鼙。

登舟劫掠斫篷缆，大众何敢轻诃诋。

老者杀戮少者缚，血流江面声澌澌。

我时慑慑伏未能窜，一贼捉人如捉鸡。

梁山荆棘恣搜索，怪鸮暗哭乌夜啼。

贼中飘零倏五岁，逃亡九死逾山蹊。

间关乞食返乡国，手足破裂面目黧。

风饕雪虐衣败絮，入门涕泣见老妻。

火伴十数走相庆，急佐杯酒盛盐齑。

早知波涛兀险恶，曷不壮岁扶锄犁。

黄金不能救身命，江湖倾荡悔噬脐。

江南贼尽复过此，魂魄犹悸道路迷。

我闻斯言心语口，讵独尔辈声凄凄。

兵戈异数苦糜烂，城郭战斗戈横提。

锦衣玉食尽何在，纷纷骨肉生乖睽。

东南承平近十载，土人归去无依栖。

枯芦败苇支破屋，日愁秋涨淹青泥。

蒿莱四野田尽废，新种数亩多稗稊。

吁嗟疮痍待兴复，伫望长吏相招携。

长江击楫转愁疾，按剑更欲驱鲲鲵。

山神肃然若拱揖，隐放一线潮头低。

扬帆直上乱山走，仰见明月明如圭。

日出过山头，日入宿山下。

我行山亦行，隐隐似奔马。

朝昏山送迎，山意自倾写。

借问征途间，谁如此山者。

山行风暖落花轻，雨过田间野水鸣。

自笑微官如布谷，年年三月劝春耕。

山县千峰叠，闾阎杂崄夷。

雨香鱼拨剌，风软燕差池。

郭外耕夫耦，桑中稚子嬉。

弦歌声教远，民俗变浇漓。

山路登攀倦，乡园何处边。

迷津岐路口，立马乱峰巅。

白发双亲远，黄河一线悬。

俯看鸿雁影，难寄益门篇。

冬霁郊原静，天开水墨屏。

疏林出茅屋，寒日翳云汀。

逸思迢玄览，长歌入紫冥。

山中少尘事，僧户昼长扃。

早起驱驰雪未消，半生踪迹叹徒劳。

江山已觉眼前异，笔砚还将袖里韬。

对镜谩惭霜鬓满，纵帆犹喜浪头高。

临风笑问老梅树，春信何时报草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