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氏传

〔唐代〕沈既济

任氏,女妖也。有韦使君者,名崟,第九,信安王祎之外孙。少落拓,好饮酒。其从父妹婿曰郑六,不记其名。早习武艺,亦好酒色,贫无家,托身于妻族;与崟相得,游处不间。

天宝九年夏六月,崟与郑子偕行于长安陌中,将会饮于新昌里。至宣平之南,郑子辞有故,请间去,继至饮所。崟乘白马而东。郑子乘驴而南,入升平之北门。偶值三妇人行于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姝丽。郑子见之惊悦,策其驴,忽先之,忽后之,将挑而未敢。白衣时时盼睐,意有所受。郑子戏之曰:“美艳若此,而徒行,何也?”

白衣笑曰:“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为?”

郑子曰:“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辄以相奉。某得步从,足矣。”

相视大笑。同行者更相眩诱,稍已狎暱。郑子随之东,至乐游园,已昏黑矣。见一宅,土垣车门,室宇甚严。白衣将入,顾曰:“愿少踟蹰。”

而入。女奴从者一人,留于门屏间,问其姓第,郑子既告,亦问之。对曰:“姓任氏,第二十。”

少顷,延入。郑絷驴于门,置帽于鞍。始见妇人年三十余,与之承迎,即任氏姊也。列烛置膳,举酒数觞。任氏更妆而出,酣饮极欢。夜久而寝,其娇姿美质,歌笑态度,举措皆艳,殆非人世所有。将晓,任氏曰:“可去矣。某兄弟名系教坊,职属南衙,晨兴将出,不可淹留。”

乃约后期而去。

既行,乃里门,门扃未发。门旁有胡人鬻饼之舍,方张灯炽炉。郑子憩其帘下,坐以候鼓,因与主人言。郑子指宿所以问之曰:“自此东转,有门者,谁氏之宅?”

主人曰:“此隤墉弃地,无第宅也。”

郑子曰:“适过之,曷以云无?”

与之固争。主人适悟,乃曰:“吁!我知之矣。此中有一狐,多诱男子偶宿,尝三见矣,今子亦遇乎?”

郑子赧而隐曰:“无。”

质明,复视其所,见土垣车门如故。窥其中,皆蓁荒及废圃耳。

既归,见崟。崟责以失期。郑子不泄,以他事对。然想其艳冶,愿复一见之心,尝存之不忘。

经十许日,郑子游,入西市衣肆,瞥然见之,曩女奴从。郑子遽呼之。任氏侧身周旋于稠人中以避焉。郑子连呼前迫,方背立,以扇障其后,曰:“公知之,何相近焉?”

郑子曰:“虽知之,何患?”

对曰:“事可愧耻。难施面目。”

郑子曰:“勤想如是,忍相弃乎?”

对曰:“安敢弃也,惧公之见恶耳。”

郑子发誓,词旨益切。任氏乃回眸去扇,光彩艳丽如初,谓郑子曰:“人间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识耳,无独怪也。”

郑子请之与叙欢。对曰:“凡某之流,为人恶忌者,非他,为其伤人耳。某则不然。若公未见恶,愿终己以奉巾栉。”

郑子许与谋栖止。任氏曰:“从此而东,大树出于栋间者,门巷幽静,可税以居。前时自宣平之南,乘白马而东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

是时崟伯叔从役于四方,三院什器,皆贮藏之。

郑子如言访其舍,而诣崟假什器。问其所用。郑子曰:“新获一丽人,已税得其舍,假具以备用。”

崟笑曰:“观子之貌,必获诡陋。何丽之绝也。”

崟乃悉假帷帐榻席之具,使家僮之惠黠者,随以觇之。俄而奔走返命,气吁汗洽。崟迎问之:“有乎?”

又问:“容若何?”

曰:“奇怪也!天下未尝见之矣。”

崟姻族广茂,且夙从逸游,多识美丽。乃问曰:“孰若某美?”

僮曰:“非其伦也!”

崟遍比其佳者四五人,皆曰:“非其伦。”

是时吴王之女有第六者,则崟之内妹,秾艳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崟问曰:“孰与吴王家第六女美?”

又曰:“非其伦也。”

崟抚手大骇曰:“天下岂有斯人乎?”

遽命汲水澡颈,巾首膏唇而往。

既至,郑子适出。崟入门,见小僮拥篲方扫,有一女奴在其门,他无所见。征于小僮。小僮笑曰:“无之。”

崟周视室内,见红裳出于户下。迫而察焉,见任氏戢身匿于扇间。崟引出就明而观之,殆过于所传矣。崟爱之发狂,乃拥而凌之,不服。崟以力制之,方急,则曰:“服矣。请少回旋。”

既从,则捍御如初,如是者数四。崟乃悉力急持之。任氏力竭,汗若濡雨。自度不免,乃纵体不复拒抗,而神色惨变。崟问曰:“何色之不悦?”

任氏长叹息曰:“郑六之可哀也!”

崟曰:“何谓?”

对曰:“郑生有六尺之躯,而不能庇一妇人,岂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获佳丽,遇某之比者众矣。而郑生,穷贱耳。所称惬者,唯某而已。忍以有馀之心,而夺人之不足乎?哀其穷馁,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为公所系耳。若糠糗可给,不当至是。”

崟豪俊有义烈,闻其言,遽置之,敛衽而谢曰:“不敢。”

俄而郑子至,与崟相视咍乐。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饩,皆崟给焉。

任氏时有经过,出入或车马舆步,不常所止。崟日与之游,甚欢。每相狎暱,无所不至,唯不及乱而已。是以崟爱之重之,无所恡惜,一食一饮,未尝忘焉。

任氏知其爱己,言以谢曰:“愧公之见爱甚矣。顾以陋质,不足以答厚意。且不能负郑生,故不得遂公欢。某,秦人也,生长秦城;家本伶伦,中表姻族,多为人宠媵,以是长安狭斜,悉与之通。或有姝丽,悦而不得者,为公致之可矣。愿持此以报德。”

崟曰:“幸甚!”

廛中有鬻衣之妇曰张十五娘者,肌体凝结,崟常悦之。因问任氏识之乎。对曰:“是某表娣妹,致之易耳。”

旬馀,果致之,数月厌罢。任氏曰:“市人易致,不足以展效。或有幽绝之难谋者,试言之,愿得尽智力焉。”

崟曰:“昨者寒食,与二三子游于千福寺。见刁将军缅张乐于殿堂。有善吹笙者,年二八,双鬟垂耳,娇姿艳绝。当识之乎?”

任氏曰:“此宠奴也。其母,即妾之内姊也。求之可也。“

崟拜于席下,任氏许之。乃出入刁家。月馀,崟促问其计。任氏愿得双缣以为赂。崟依给焉。后二日,任氏与崟方食,而缅使苍头控青骊以迓任氏。任氏闻召,笑谓悺曰:“谐矣。”

初,任氏加宠奴以病,针饵莫减。其母与缅忧之方甚,将征诸巫。任氏密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从就为吉。及视疾,巫曰:“不利在家,宜出居东南某所,以取生气。”

缅与其母详其地,则任氏之第在焉。缅遂请居。任氏谬辞以逼狭,勤请而后许。乃辇服玩,并其母偕送于任氏。至,则疾愈,未数日,任氏密引崟以通之,经月乃孕。其母惧,遽归以就缅,由是遂绝。

他日,任氏谓郑子曰:“公能致钱五六千乎?将为谋利。”

郑子曰:“可。”

遂假求于人,获钱六千。任氏曰:“鬻马于市者,马之股有疵,可买入居之。”

郑子如市,果见一人牵马求售者,眚在左股。郑子买归。其妻昆弟皆嗤之,曰:“是弃物也。买将何为?”

无何,任氏曰:“马可鬻矣,当获三万。”

郑子乃卖之。有酬二万,郑子不与。一市尽曰:“彼何苦而贵卖,此何爱而不鬻?”

郑子乘之以归;买者随至其门,累增其估,至二万五千也。不与,曰:“非三万不鬻。”

其妻昆弟聚而诟之。郑子不获已,遂卖,卒不登三万。既而密伺买者,征其由,乃昭应县之御马疵股者,死三岁矣,斯吏不时除籍。官征其估,计钱六万。设其以半买之,所获尚多矣。若有马以备数,则三年刍粟之估,皆吏得之。且所偿盖寡,是以买耳。

任氏又以衣服故弊,乞衣于崟。崟将买全彩与之。任氏不欲,曰:“愿得成制者。”

崟召市人张大为买之,使见任氏,问所欲。张大见之,惊谓崟曰:“此必天人贵戚,为郎所窃。且非人间所宜有者,愿速归之,无及于祸。”

其容色之动人也如此。竟买衣之成者而不自纫缝也,不晓其意。

后岁余,郑子武调,授槐里府果毅尉,在金城县。时郑子方有妻室,虽昼游于外,而夜寝于内,多恨不得专其夕。将之官,邀与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曰:“旬月同行,不足以为欢。请计给粮饩,端居以迟归。”

郑子恳请,任氏愈不可。郑子乃求崟资助。崟与更劝勉,且诘其故。任氏良久,曰:“有巫者言某是岁不利西行,故不欲耳。”

郑子甚惑也,不思其他,与崟大笑曰:“明智若此,而为妖惑,何哉!”

固请之。任氏曰:“倘巫者言可征,徒为公死,何益?”

二子曰:“岂有斯理乎?”

恳请如初。任氏不得已,遂行。崟以马借之,出祖于临皋,挥袂别去。

信宿,至马嵬。任氏乘马居其前,郑子乘驴居其后;女奴别乘,又在其后。是时西门圉人教猎狗于洛川,已旬日矣。适值于道,苍犬腾出于草间。郑子见任氏歘然坠于地,复本形而南驰。苍犬逐之。郑子随走叫呼,不能止。里余,为犬所获。郑子衔涕出囊中钱,赎以瘗之,削木为记。回睹其马,啮草于路隅,衣服悉委于鞍上,履袜犹悬于镫间,若蝉蜕然。唯首饰坠地,馀无所见。女奴亦逝矣。

旬馀,郑子还城。崟见之喜,迎问曰:“任子无恙乎?”

郑子泫然对曰:“殁矣。”

崟闻之亦恸,相持于室,尽哀。徐问疾故。答曰:“为犬所害。”

崟曰:“犬虽猛,安能害人?”

答曰:“非人。”

崟骇曰:“非人,何者?”

郑子方述本末。崟惊讶叹息不能已。明日,命驾与郑子俱适马嵬,发瘗视之,长恸而归。追思前事,唯衣不自制,与人颇异焉。

其后郑子为总监使,家甚富,有枥马十余匹。年六十五,卒。

大历中,沈既济居钟陵,尝与崟游,屡言其事,故最详悉。后崟为殿中侍御史,兼陇州刺史,送殁而不返。

嗟乎,异物之情也有人道!遇暴不失节,徇人以至死,虽今妇人,有不如者矣。惜郑生非精人,徒悦其色而不征其情性。向使渊识之士,必能揉变化之理,察神人之际,著文章之美,传要妙之情,不止于赏玩风态而已。惜哉!

建中二年,既济自左拾遗于金吴。将军裴冀,京兆少尹孙成,户部郎中崔需,右拾遗陆淳皆谪居东南,自秦徂吴,水陆同道。时前拾遗朱放因旅游而随焉。浮颍涉淮,方舟沿流,昼宴夜话,各征其异说。众君子闻任氏之事,共深叹骇,因请既济传之,以志异云。沈既济撰。

原文翻译及注释

逐句原文翻译

任氏,女妖也。有韦使君者,名崟,第九,信安王祎之外孙。少落拓,好饮酒。其从父妹婿曰郑六,不记其名。早习武艺,亦好酒色,贫无家,托身于妻族;与崟相得,游处不间。

任氏是个女妖。有个姓韦的刺史,名叫崟,排行第九,是信安郡王李袆的外孙。年轻时放荡不羁,喜好饮酒。他伯父家的妹婿姓郑,排行第六,记不得名字叫什么了。早年习武艺,也喜好酒色,贫穷而无家,只得依附于妻子的家族。和韦崟很要好,起居游逛常在一起。

天宝九年夏六月,崟与郑子偕行于长安陌中,将会饮于新昌里。至宣平之南,郑子辞有故,请间去,继至饮所。崟乘白马而东。郑子乘驴而南,入升平之北门。偶值三妇人行于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姝丽。郑子见之惊悦,策其驴,忽先之,忽后之,将挑而未敢。白衣时时盼睐,意有所受。郑子戏之曰:“美艳若此,而徒行,何也?”

天宝九年夏季大月,韦崟和郑某在长安大街上行走,打算到新昌里喝酒。到了宣平里的南面,郑某有事告辞,请求离开一会儿,然后到酒馆碰头。韦崟骑白马往东去了。郑某乘驴子往南,进入升平里北门。恰巧遇到三个女人在路上走,当中有个穿白衣服的,容貌艳丽。郑某见了她惊喜爱慕,赶着他的驴子,一会儿跑在前面,一会儿跟在后面,想挑逗她又不敢。穿白衣服的女人经常用眼瞟他,对郑某的挑逗有接受的意思。郑某和她开玩笑说:“这样美丽漂亮,却徒步行走,为什么呢!”

白衣笑曰:“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为?”

穿白衣服的女人笑着说:“有坐骑不晓得借给我,不徒步又怎么办呢?”

郑子曰:“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辄以相奉。某得步从,足矣。”

郑某说:“劣等的坐骑不配替美人代步,现今马上就奉送给你。我能步行相随,就很满足了。”

相视大笑。同行者更相眩诱,稍已狎暱。郑子随之东,至乐游园,已昏黑矣。见一宅,土垣车门,室宇甚严。白衣将入,顾曰:“愿少踟蹰。”

于是相视而大笑。同行的那两个女人更是轮番地调笑诱惑他,渐渐也就亲呢了。郑某跟着她往东走,到了乐游园,天色已经昏黑了。只见一所住宅,外绕土墙,前有可通车子的大门,房子高大整齐。穿白衣服的女人将进屋子时,回头说:“请略等片刻。”

而入。女奴从者一人,留于门屏间,问其姓第,郑子既告,亦问之。对曰:“姓任氏,第二十。”

便进去了。有个随从的婢女,留在门和屏风之间,问他的姓氏排行。郑某便告诉了她,也问白衣女子的姓氏排行。她回答道:“姓任,排行二十。”

少顷,延入。郑絷驴于门,置帽于鞍。始见妇人年三十余,与之承迎,即任氏姊也。列烛置膳,举酒数觞。任氏更妆而出,酣饮极欢。夜久而寝,其娇姿美质,歌笑态度,举措皆艳,殆非人世所有。将晓,任氏曰:“可去矣。某兄弟名系教坊,职属南衙,晨兴将出,不可淹留。”

不一会儿,就请他进去。郑某把驴子系在门口,把帽子安在鞍上,这才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来接待他,此人就是任氏的姐姐。排好蜡烛摆好筵席,再举杯劝酒。任氏换过衣服出来,畅饮,极为欢快,夜深了方才入寝。她姿质妍丽,歌唱说笑的神态,一颦一笑都很美艳,不是人间所能有的。天快亮时,任氏说:“你可以走了。我们姐妹都列名在教坊,职务隶属南衙管辖,早晨起来就将出门,不能久留。”

乃约后期而去。

于是约定以后见面的日期就离开了。

既行,乃里门,门扃未发。门旁有胡人鬻饼之舍,方张灯炽炉。郑子憩其帘下,坐以候鼓,因与主人言。郑子指宿所以问之曰:“自此东转,有门者,谁氏之宅?”

郑某告别后,到了里门,门还关着没有开。门边有胡人卖饼的屋子,刚刚点起灯生火,郑某就在帘下休息,等待解除宵禁的街鼓敲响,就和主人攀谈起来,郑某指着夜宿的地方问他说:“从这里往东转,有个大门,是哪家的住宅?”

主人曰:“此隤墉弃地,无第宅也。”

主人说:“这里是一片残墙断壁的荒地,没有住宅呀。”

郑子曰:“适过之,曷以云无?”

郑某说:“刚刚经过那里,怎说没有呢?”

与之固争。主人适悟,乃曰:“吁!我知之矣。此中有一狐,多诱男子偶宿,尝三见矣,今子亦遇乎?”

和他苦苦争执起来。主人突然醒悟,说道:“喔!我知道了。这个地方有一只狐狸,多次引诱男人同宿,我曾经多次看见过啦。如今你也遇到了吗?”

郑子赧而隐曰:“无。”

郑某感到难为情,隐暪道:“没有。”

质明,复视其所,见土垣车门如故。窥其中,皆蓁荒及废圃耳。

等到天亮,他又去那地方,只见土墙车门照旧,偷看里面,只是一片荒草废园罢了。

既归,见崟。崟责以失期。郑子不泄,以他事对。然想其艳冶,愿复一见之心,尝存之不忘。

回去之后,见到韦崟,韦崟责怪他失约。郑某没有泄露这个秘密,而用其它事情搪塞过去了。然而每想到任氏的妖娆美貌,就希望再见见她,这个念头在心里一直忘不掉。

经十许日,郑子游,入西市衣肆,瞥然见之,曩女奴从。郑子遽呼之。任氏侧身周旋于稠人中以避焉。郑子连呼前迫,方背立,以扇障其后,曰:“公知之,何相近焉?”

经过十多天,郑某出游,走进西市的衣服铺,突然瞥见了任氏,以前的婢女也同她在一起。郑某立即喊她。任氏在人群里躲来躲去想避开他。郑某连声叫她并向前追去,她才背向郑某站住,用扇子挡在身后,说:“您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接近我呢?”

郑子曰:“虽知之,何患?”

郑某说:“虽然知道,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对曰:“事可愧耻。难施面目。”

她答道:“事情很让人感到羞耻,没有脸再见您。”

郑子曰:“勤想如是,忍相弃乎?”

郑某说:“我朝思暮想到这个地步,您忍心抛弃我吗?”

对曰:“安敢弃也,惧公之见恶耳。”

任氏答道:“怎么敢抛弃呢,只是怕您讨厌我啊。”

郑子发誓,词旨益切。任氏乃回眸去扇,光彩艳丽如初,谓郑子曰:“人间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识耳,无独怪也。”

郑某发誓,词意更加恳切。任氏这才拿开扇子看他,露出脸来,其光彩艳丽如初。她对郑某说:“人世间像我这样的不止一个,您自己不能识别罢了,不要只是对我感到好奇。”

郑子请之与叙欢。对曰:“凡某之流,为人恶忌者,非他,为其伤人耳。某则不然。若公未见恶,愿终己以奉巾栉。”

郑某请她和自己同叙旧欢。她答道:“大凡我们这一类人,被人厌恶忌讳的原因,不是别的,为的是会伤人呀。我却不是这样的。如果您不赚弃,我愿终身侍奉您。”

郑子许与谋栖止。任氏曰:“从此而东,大树出于栋间者,门巷幽静,可税以居。前时自宣平之南,乘白马而东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

郑某答应找一座住处和她同居。任氏说:“从这里往东,有大树从屋梁中间伸出去的地方,门庭小巷幽静,可以租来居住。前些时候从宣平里的南面,骑着白马往东去的人,不是你妻子的兄弟吗?他家里有多出的日常用具,可以借用。”

是时崟伯叔从役于四方,三院什器,皆贮藏之。

这时韦崟的伯叔都在外地做官,几座庭院的日常用具全部收藏着。

郑子如言访其舍,而诣崟假什器。问其所用。郑子曰:“新获一丽人,已税得其舍,假具以备用。”

郑某按她的话找到了房子,又往韦崟处去借用具。韦崟问他干什么用,郑某说:“新得到一个美人,已经租好了房子,借点用具以备需用。”

崟笑曰:“观子之貌,必获诡陋。何丽之绝也。”

韦崟笑道:“看你的相貌,得到的一定是个丑八怪,说什么绝代佳人。”

崟乃悉假帷帐榻席之具,使家僮之惠黠者,随以觇之。俄而奔走返命,气吁汗洽。崟迎问之:“有乎?”

韦崟便把帐幔床榻席子等用具都借给了他,让家僮中聪明机灵的人,跟在后面偷看。家僮一会儿就急奔回来报告,气喘吁吁满身大汗。韦崟迎上去问道:(有吗!)

又问:“容若何?”

又问:“容貌怎么样!”

曰:“奇怪也!天下未尝见之矣。”

答道:“奇怪啊!世上从没有见到过的美人。”

崟姻族广茂,且夙从逸游,多识美丽。乃问曰:“孰若某美?”

韦崟的亲戚族众人多,而且一向同他们游荡,见过许多美丽的女人。他就问道:“与某人比谁美?”

僮曰:“非其伦也!”

家僮说:“不能和她相比啊!”

崟遍比其佳者四五人,皆曰:“非其伦。”

韦崟遍举出美人四五个,家僮都说:“不能和她相比啊!”

是时吴王之女有第六者,则崟之内妹,秾艳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崟问曰:“孰与吴王家第六女美?”

当时吴王有个排行第六的女儿,就是韦崟的妻妹,美丽像神仙,中表姐妹中她的美貌向来被推为第一。韦崟问道:“同吴王第六个女儿相比谁美?”

又曰:“非其伦也。”

家僮还是说:“不能和她并列。”

崟抚手大骇曰:“天下岂有斯人乎?”

韦崟拍手大惊道:“世上难道有这样的人吗?”

遽命汲水澡颈,巾首膏唇而往。

赶忙让人打水洗脖子,戴好头巾便前去。

既至,郑子适出。崟入门,见小僮拥篲方扫,有一女奴在其门,他无所见。征于小僮。小僮笑曰:“无之。”

他到达时,郑某刚好外出。韦崟进了门,看见小家僮拿着扫帚正在扫地,有一个婢女在门边,其它什么也没看见。他向小僮打听,小僮笑道:“没有此人。”

崟周视室内,见红裳出于户下。迫而察焉,见任氏戢身匿于扇间。崟引出就明而观之,殆过于所传矣。崟爱之发狂,乃拥而凌之,不服。崟以力制之,方急,则曰:“服矣。请少回旋。”

韦崟环现室内,看见有红裙从门下露出,走近细看,只见任氏藏身在门后。韦崟引她来到亮处看,怕已超过了那小僮的话了。韦崟对她爱得发狂,便搂着要凌辱她,任氏不从。韦崟凭着力大强迫她,正当危急时,她就说:“我服从了,请稍等一下。”

既从,则捍御如初,如是者数四。崟乃悉力急持之。任氏力竭,汗若濡雨。自度不免,乃纵体不复拒抗,而神色惨变。崟问曰:“何色之不悦?”

等韦崟一松手,她就像先前一样顽强反抗,像这样有好几次了,韦崟便使尽全力紧紧抱住她。任氏精疲力竭,汗如雨下。自己估计逃脱不了,便撒手不再抗拒,然而神倩渗淡剧变。韦崟问道:“为什么脸色这样不愉快!”

任氏长叹息曰:“郑六之可哀也!”

任氏长叹一口气说:“郑六这人算可怜啊!”

崟曰:“何谓?”

韦崟说:“这话怎讲?”

对曰:“郑生有六尺之躯,而不能庇一妇人,岂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获佳丽,遇某之比者众矣。而郑生,穷贱耳。所称惬者,唯某而已。忍以有馀之心,而夺人之不足乎?哀其穷馁,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为公所系耳。若糠糗可给,不当至是。”

答道:“郑六有六尺之躯,却不能庇护一个女人,说得上是大丈夫吗!而您从小豪侠奢华,得到那么多美女,遇到的和我相同的人多得很。但那郑六,却是贫贱之人。所称心的,只有我罢了。能忍心以您的有余,去夺他的不足吗?可怜他穷困乏食,不能自立,穿您的衣服,吃您的饭,所以被您支配。如能自行解决粗茶淡饭,也不至于到这地步。”

崟豪俊有义烈,闻其言,遽置之,敛衽而谢曰:“不敢。”

韦崟豪爽有义气,听了这番话,立即放开了她,整理衣襟而道歉道:“不敢无礼。”

俄而郑子至,与崟相视咍乐。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饩,皆崟给焉。

一会儿郑某回来了,和韦崟相视而笑。从此以后,凡是任氏的柴米肉食,都由韦崟供给。

任氏时有经过,出入或车马舆步,不常所止。崟日与之游,甚欢。每相狎暱,无所不至,唯不及乱而已。是以崟爱之重之,无所恡惜,一食一饮,未尝忘焉。

任氏经常外出交往,有时坐车,有时骑马,有时乘轿,有时步行,所到之处没有一定。韦崟每天和她游玩,非常快活。每次相互调笑,无所不至,只是不涉及淫乱罢了。因此韦崟爱她尊重她,没有什么吝惜的,吃什么喝什么,从未忘记她。

任氏知其爱己,言以谢曰:“愧公之见爱甚矣。顾以陋质,不足以答厚意。且不能负郑生,故不得遂公欢。某,秦人也,生长秦城;家本伶伦,中表姻族,多为人宠媵,以是长安狭斜,悉与之通。或有姝丽,悦而不得者,为公致之可矣。愿持此以报德。”

任氏知道他爱自己。为此道谢说:“惭愧蒙您厚爱。只是以我丑陋的姿容,不足以报答厚恩。而且不能做对不起郑六的事,所以不能满足您的欢爱。我是秦地的人,生长在秦城。家中本以倡优为业,中表亲戚,很多人做了人家宠爱的姬妾,因此对长安的妓院都很熟悉。如有突出的美女,您喜欢而不能得到的,我能替您弄来。愿意以此报答恩德。”

崟曰:“幸甚!”

韦崟说:“好极了!”

廛中有鬻衣之妇曰张十五娘者,肌体凝结,崟常悦之。因问任氏识之乎。对曰:“是某表娣妹,致之易耳。”

集市上有个卖衣服的妇人叫张十五娘的,肤肌像凝脂般洁白,韦崟一直喜欢她,于是问任氏是否认识她。任氏答道:“她是我表妹,得到她很容易。”

旬馀,果致之,数月厌罢。任氏曰:“市人易致,不足以展效。或有幽绝之难谋者,试言之,愿得尽智力焉。”

十多天后,果然得到了她,但几个月后韦崟就厌弃了。任氏说:“做生意的人容易得到,这不足以显示我报效的诚意。如有深远阻隔难于访求的人,请说说看,愿意为您尽心尽力。”

崟曰:“昨者寒食,与二三子游于千福寺。见刁将军缅张乐于殿堂。有善吹笙者,年二八,双鬟垂耳,娇姿艳绝。当识之乎?”

韦崟说:“昨天是寒食节,我和两三个朋友在千福寺游玩,看见刁缅将军在殿堂上陈列的乐队。其中有个善于吹笙的,年纪约十六岁,双鬟垂耳,娇俏的姿容貌美绝伦。或许你也认得她吧?”

任氏曰:“此宠奴也。其母,即妾之内姊也。求之可也。“

任氏说:“这是得宠的婢女。她的母亲就是我的表姐,求她就行了。”

崟拜于席下,任氏许之。乃出入刁家。月馀,崟促问其计。任氏愿得双缣以为赂。崟依给焉。后二日,任氏与崟方食,而缅使苍头控青骊以迓任氏。任氏闻召,笑谓悺曰:“谐矣。”

韦崟拜倒在席下,任氏答应了他。自此便出入于刁家。一个月后,韦崟催问她有什么办法。任氏想要两匹绢来送礼。韦崟照数给了她。过了两天,任氏和韦崟正在吃饭,刁缅派仆人牵着青黑色的马来迎接任氏。任氏听到召唤,笑着对韦崟说:“事成了。”

初,任氏加宠奴以病,针饵莫减。其母与缅忧之方甚,将征诸巫。任氏密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从就为吉。及视疾,巫曰:“不利在家,宜出居东南某所,以取生气。”

开始,任氏用计使那个得宠的婢女得了病,针灸吃药都不能减轻。她母亲和刁缅很担忧,打算找巫师来治,任氏暗中贿赂巫师,指明自己的住处,叫他说明让婢女到这边来就吉利。等到看病时,巫师说:“在家不吉利,应当出外住在东南某处,以便取得生命元气。”

缅与其母详其地,则任氏之第在焉。缅遂请居。任氏谬辞以逼狭,勤请而后许。乃辇服玩,并其母偕送于任氏。至,则疾愈,未数日,任氏密引崟以通之,经月乃孕。其母惧,遽归以就缅,由是遂绝。

刁缅和她母亲寻找那个地方,正是任氏的家宅所在。刁缅便请求居住。任氏假意推说地方狭小,经他们再三请求方才答应。于是刁缅装运衣物珍宝,把宠奴和她母亲一起送到任氏那里。刚到,病就好了。没过几天,任氏偷偷带来韦崟和她私通,一个月后便怀了孕。她母亲害怕,立即回到了刁缅身边,从此与女儿断绝了联系。

他日,任氏谓郑子曰:“公能致钱五六千乎?将为谋利。”

有一天,任氏对郑某说:“您能弄到五、六千文钱吗?打算替你谋取利益。”

郑子曰:“可。”

郑某说:“可以。”

遂假求于人,获钱六千。任氏曰:“鬻马于市者,马之股有疵,可买入居之。”

于是向人求借,得钱六千文。任氏说:“有在市场上卖马的,马的大腿上有小毛病,可以买下来养着。”

郑子如市,果见一人牵马求售者,眚在左股。郑子买归。其妻昆弟皆嗤之,曰:“是弃物也。买将何为?”

郑某到集市上,果然看见一个人牵着马出卖、马的左边大腿上有小毛病,郑某买了回来。他妻子的兄弟都讥笑他,说:“这是废物,买来干什么!”

无何,任氏曰:“马可鬻矣,当获三万。”

没有多久,任氏说:“马可以卖掉了,应当要价三万文。”

郑子乃卖之。有酬二万,郑子不与。一市尽曰:“彼何苦而贵卖,此何爱而不鬻?”

郑某便去卖它。有出价两万的,郑某不卖。市上的人都说:“那人何苦要出高价,这人为什么又舍不得卖呢!”

郑子乘之以归;买者随至其门,累增其估,至二万五千也。不与,曰:“非三万不鬻。”

郑某骑着马回来,要买的人跟着到了他的门口,一再提高价钱,到了二万五千文钱。郑某仍然不卖,对他说:“非三万文钱不卖。”

其妻昆弟聚而诟之。郑子不获已,遂卖,卒不登三万。既而密伺买者,征其由,乃昭应县之御马疵股者,死三岁矣,斯吏不时除籍。官征其估,计钱六万。设其以半买之,所获尚多矣。若有马以备数,则三年刍粟之估,皆吏得之。且所偿盖寡,是以买耳。

他妻子的兄弟都聚集在一起骂他。郑某不得已,便卖了,终于没有卖到三万。随后暗暗打听买马的人,了解其中原因。原来是昭应县饲养着皇家一匹大腿上有小毛病的马,已死去三年了,养这匹马的吏卒没有及时在记录薄上注锁。官府查它的价钱,结算为六万文。假如以半价买马,得到的钱还很多。如果有匹马去充数,那么一年喂养的粮草费用,全由吏卒得到,况且支付的钱很少,因此买下了。

任氏又以衣服故弊,乞衣于崟。崟将买全彩与之。任氏不欲,曰:“愿得成制者。”

任氏又因为衣服破旧,向韦崟要衣服。韦崟打算买整匹彩缎给她。任氏不想要,说:“希望得到现成的。”

崟召市人张大为买之,使见任氏,问所欲。张大见之,惊谓崟曰:“此必天人贵戚,为郎所窃。且非人间所宜有者,愿速归之,无及于祸。”

韦釜叫来买卖人张大替她买,让他去见任氏,问她想要什么样的。张大见到她,惊异地对韦釜说:“这一定是仙人贵戚,被您盗窃来了,况且这样的女人不是人世间所应有的,希望,尽快把她送回去,不要陷于灾祸。”

其容色之动人也如此。竟买衣之成者而不自纫缝也,不晓其意。

她容貌的动人到了这般地步。最后还是买了现成的衣服而不自己缝制,不懂得她是什么意思。

后岁余,郑子武调,授槐里府果毅尉,在金城县。时郑子方有妻室,虽昼游于外,而夜寝于内,多恨不得专其夕。将之官,邀与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曰:“旬月同行,不足以为欢。请计给粮饩,端居以迟归。”

过后一年多,郑某通过武职的调选,授槐里府的果毅都尉,在金城县。当时郑某恰好又结了婚,虽然白天在外游荡,但晚上睡在家里,常恨不能和任氏过夜。他将去上任,邀请任氏一同去。任氏不想去,说:“十天一个月地一同赶路,不能算是什么欢乐。请你算好供给我的口粮,我安心定居等你回来。”

郑子恳请,任氏愈不可。郑子乃求崟资助。崟与更劝勉,且诘其故。任氏良久,曰:“有巫者言某是岁不利西行,故不欲耳。”

郑某恳求再三,任氏越发不同意,郑某于是请求韦釜帮助。韦釜和他再三劝说,并质问她是何原因。任氏好久才说:“有位巫师说我今年往西去不吉利,所以我不愿去。”

郑子甚惑也,不思其他,与崟大笑曰:“明智若此,而为妖惑,何哉!”

郑某十分疑惑,不再考虑其它,和韦釜大笑道:“这样的明智的人,却被妖言迷惑住了,是什度原故啊!”

固请之。任氏曰:“倘巫者言可征,徒为公死,何益?”

坚决恳求她一起去,任氏说:“假如巫师的话可以应验,白白为您死去,有什度好处?”

二子曰:“岂有斯理乎?”

二人说:“哪里有这种道理呢?”

恳请如初。任氏不得已,遂行。崟以马借之,出祖于临皋,挥袂别去。

仍像开头一样恳求同往。任氏不得已,便一同去了。韦崟把马借给她,在临皋驿饯行,挥袖告别而去。

信宿,至马嵬。任氏乘马居其前,郑子乘驴居其后;女奴别乘,又在其后。是时西门圉人教猎狗于洛川,已旬日矣。适值于道,苍犬腾出于草间。郑子见任氏歘然坠于地,复本形而南驰。苍犬逐之。郑子随走叫呼,不能止。里余,为犬所获。郑子衔涕出囊中钱,赎以瘗之,削木为记。回睹其马,啮草于路隅,衣服悉委于鞍上,履袜犹悬于镫间,若蝉蜕然。唯首饰坠地,馀无所见。女奴亦逝矣。

过了两夜,到了马嵬坡。任氏骑马走在前面,郑某骑驴在后面,婢女另有坐骑,又在他后面。这时西门的官府养马人在洛川训练猎狗,已有十天了。刚好在路上遇到,青灰色的猎狗从草丛里窜出。郑某看到任氏忽然掉下地来,显出原形往南飞奔而去,猎狗追赶它。郑某跟着奔跑呼喊,不能制止。跑出一里多,任氏被猎狗咬死了。郑某含泪拿出包裹中的钱,将任氏赎回来埋葬了,并削块木头插在坟上做标记。郑某回头看她的马在路边吃草,衣服全都委散在鞍上,鞋袜仍悬在马镫间,像蝉脱的壳一样。只是首饰掉在地上,其它就看不到什么了。婢女也失踪了。

旬馀,郑子还城。崟见之喜,迎问曰:“任子无恙乎?”

十多天后,郑某回城。韦崟见到他很高兴,迎上去问道:“任氏平安吗?”

郑子泫然对曰:“殁矣。”

郑某流泪答道:“已死了。”

崟闻之亦恸,相持于室,尽哀。徐问疾故。答曰:“为犬所害。”

韦崟听了也很伤心,两人在屋里拉着手,尽情痛哭。慢慢问起她这度快就死了的原因。答道:“被猎狗伤害。”

崟曰:“犬虽猛,安能害人?”

韦釜说:“猎狗虽凶猛,怎能害死人?”

答曰:“非人。”

答道:“任氏不是人。”

崟骇曰:“非人,何者?”

韦釜惊讶地说:“不是人,是什么?”

郑子方述本末。崟惊讶叹息不能已。明日,命驾与郑子俱适马嵬,发瘗视之,长恸而归。追思前事,唯衣不自制,与人颇异焉。

郑某这才说明事情本末。韦釜惊讶叹息不已。第二天,让人驾车和郑某一同前往马嵬坡,打开墓穴看她,悲痛好久才回来。追想起以前的事,只有衣服不自己做,这点和人很不相同。

其后郑子为总监使,家甚富,有枥马十余匹。年六十五,卒。

在这之后郑某做了总监使,家中很富有,马厩里有马十多匹。六十五岁才去世。

大历中,沈既济居钟陵,尝与崟游,屡言其事,故最详悉。后崟为殿中侍御史,兼陇州刺史,送殁而不返。

大历年间,沈既济住在钟陵,曾与韦崟有所交往,屡次说起这件事,所以知道得最详细。后来韦崟当了殿中侍御史,兼任陇州刺史,就死在任上没有回来。

嗟乎,异物之情也有人道!遇暴不失节,徇人以至死,虽今妇人,有不如者矣。惜郑生非精人,徒悦其色而不征其情性。向使渊识之士,必能揉变化之理,察神人之际,著文章之美,传要妙之情,不止于赏玩风态而已。惜哉!

唉,动物的感情,也有合乎人道的。遇到强暴不失去贞节,献身于人一直到死,即使现今的妇女也有比不上的。可惜的是郑生不是个精明细心的人,只是喜欢她的美貌却不能考察她的性情,假使他是个有渊博学识的人,一定能运用万物发展变化的道理,考察神与人之间的异同,写成美妙的文章,传播重要而微妙的人情道理,不能仅仅停止在欣赏她的风情姿态上,可惜呀。

建中二年,既济自左拾遗于金吴。将军裴冀,京兆少尹孙成,户部郎中崔需,右拾遗陆淳皆谪居东南,自秦徂吴,水陆同道。时前拾遗朱放因旅游而随焉。浮颍涉淮,方舟沿流,昼宴夜话,各征其异说。众君子闻任氏之事,共深叹骇,因请既济传之,以志异云。沈既济撰。

建中二年,沈既济从左拾遗任上,同金吾将军裴冀,京兆少尹孙成,户部郎中崔需,右拾遗陆淳,全被贬官到东南地区去。从秦地到吴地去,水上陆上走一条路,当时从前的拾遗朱放,因外出旅游也随在一起,飘在颍水上,接着又渡过淮河,船挨着船顺流而下。白天喝酒晚上说话,各人说些奇异的故事,各位君子听了任氏的事,都深深地替她叹息惊奇,因而让沈既济给任氏写个传,来记载这件特异的事。沈既济就撰写了这个故事。

注释

任氏传拼音版

任rèn氏shì传chuán
任rèn氏shì,女nǚ妖yāo也yě。有yǒu韦wéi使shǐ君jūn者zhě,名míng崟yín,第dì九jiǔ,信xìn安ān王wáng祎yī之zhī外wài孙sūn。少shǎo落luò拓tà,好hǎo饮yǐn酒jiǔ。其qí从cóng父fù妹mèi婿xù曰yuē郑zhèng六liù,不bù记jì其qí名míng。早zǎo习xí武wǔ艺yì,亦yì好hǎo酒jiǔ色sè,贫pín无wú家jiā,托tuō身shēn于yú妻qī族zú;与yǔ崟yín相xiāng得dé,游yóu处chù不bù间jiān。
天tiān宝bǎo九jiǔ年nián夏xià六liù月yuè,崟yín与yǔ郑zhèng子zǐ偕xié行xíng于yú长cháng安ān陌mò中zhōng,将jiāng会huì饮yǐn于yú新xīn昌chāng里lǐ。至zhì宣xuān平píng之zhī南nán,郑zhèng子zǐ辞cí有yǒu故gù,请qǐng间jiān去qù,继jì至zhì饮yǐn所suǒ。崟yín乘chéng白bái马mǎ而ér东dōng。郑zhèng子zǐ乘chéng驴lǘ而ér南nán,入rù升shēng平píng之zhī北běi门mén。偶ǒu值zhí三sān妇fù人rén行xíng于yú道dào中zhōng,中zhōng有yǒu白bái衣yī者zhě,容róng色sè姝shū丽lì。郑zhèng子zǐ见jiàn之zhī惊jīng悦yuè,策cè其qí驴lǘ,忽hū先xiān之zhī,忽hū后hòu之zhī,将jiāng挑tiāo而ér未wèi敢gǎn。白bái衣yī时shí时shí盼pàn睐lài,意yì有yǒu所suǒ受shòu。郑zhèng子zǐ戏xì之zhī曰yuē:““美měi艳yàn若ruò此cǐ,而ér徒tú行xíng,何hé也yě?””
白bái衣yī笑xiào曰yuē:““有yǒu乘chéng不bù解jiě相xiāng假jiǎ,不bù徒tú行xíng何hé为wèi?””
郑zhèng子zǐ曰yuē:““劣liè乘chéng不bù足zú以yǐ代dài佳jiā人rén之zhī步bù,今jīn辄zhé以yǐ相xiāng奉fèng。某mǒu得dé步bù从cóng,足zú矣yǐ。””
相xiāng视shì大dà笑xiào。同tóng行xíng者zhě更gèng相xiāng眩xuàn诱yòu,稍shāo已yǐ狎xiá暱nì。郑zhèng子zǐ随suí之zhī东dōng,至zhì乐lè游yóu园yuán,已yǐ昏hūn黑hēi矣yǐ。见jiàn一yī宅zhái,土tǔ垣yuán车chē门mén,室shì宇yǔ甚shén严yán。白bái衣yī将jiāng入rù,顾gù曰yuē:““愿yuàn少shǎo踟chí蹰chú。””
而ér入rù。女nǚ奴nú从cóng者zhě一yī人rén,留liú于yú门mén屏píng间jiān,问wèn其qí姓xìng第dì,郑zhèng子zǐ既jì告gào,亦yì问wèn之zhī。对duì曰yuē:““姓xìng任rèn氏shì,第dì二èr十shí。””
少shǎo顷qǐng,延yán入rù。郑zhèng絷zhí驴lǘ于yú门mén,置zhì帽mào于yú鞍ān。始shǐ见jiàn妇fù人rén年nián三sān十shí余yú,与yǔ之zhī承chéng迎yíng,即jí任rèn氏shì姊zǐ也yě。列liè烛zhú置zhì膳shàn,举jǔ酒jiǔ数shù觞shāng。任rèn氏shì更gèng妆zhuāng而ér出chū,酣hān饮yǐn极jí欢huān。夜yè久jiǔ而ér寝qǐn,其qí娇jiāo姿zī美měi质zhì,歌gē笑xiào态tài度dù,举jǔ措cuò皆jiē艳yàn,殆dài非fēi人rén世shì所suǒ有yǒu。将jiāng晓xiǎo,任rèn氏shì曰yuē:““可kě去qù矣yǐ。某mǒu兄xiōng弟dì名míng系xì教jiào坊fāng,职zhí属shǔ南nán衙yá,晨chén兴xìng将jiāng出chū,不bù可kě淹yān留liú。””
乃nǎi约yuē后hòu期qī而ér去qù。
既jì行xíng,乃nǎi里lǐ门mén,门mén扃jiōng未wèi发fā。门mén旁páng有yǒu胡hú人rén鬻yù饼bǐng之zhī舍shě,方fāng张zhāng灯dēng炽chì炉lú。郑zhèng子zǐ憩qì其qí帘lián下xià,坐zuò以yǐ候hòu鼓gǔ,因yīn与yǔ主zhǔ人rén言yán。郑zhèng子zǐ指zhǐ宿sù所suǒ以yǐ问wèn之zhī曰yuē:““自zì此cǐ东dōng转zhuǎn,有yǒu门mén者zhě,谁shuí氏shì之zhī宅zhái?””
主zhǔ人rén曰yuē:““此cǐ隤tuí墉yōng弃qì地dì,无wú第dì宅zhái也yě。””
郑zhèng子zǐ曰yuē:““适shì过guò之zhī,曷hé以yǐ云yún无wú?””
与yǔ之zhī固gù争zhēng。主zhǔ人rén适shì悟wù,乃nǎi曰yuē:““吁xū!我wǒ知zhī之zhī矣yǐ。此cǐ中zhōng有yǒu一yī狐hú,多duō诱yòu男nán子zǐ偶ǒu宿sù,尝cháng三sān见jiàn矣yǐ,今jīn子zǐ亦yì遇yù乎hū?””
郑zhèng子zǐ赧nǎn而ér隐yǐn曰yuē:““无wú。””
质zhì明míng,复fù视shì其qí所suǒ,见jiàn土tǔ垣yuán车chē门mén如rú故gù。窥kuī其qí中zhōng,皆jiē蓁zhēn荒huāng及jí废fèi圃pǔ耳ěr。
既jì归guī,见jiàn崟yín。崟yín责zé以yǐ失shī期qī。郑zhèng子zǐ不bù泄xiè,以yǐ他tā事shì对duì。然rán想xiǎng其qí艳yàn冶yě,愿yuàn复fù一yī见jiàn之zhī心xīn,尝cháng存cún之zhī不bù忘wàng。
经jīng十shí许xǔ日rì,郑zhèng子zǐ游yóu,入rù西xī市shì衣yī肆sì,瞥piē然rán见jiàn之zhī,曩nǎng女nǚ奴nú从cóng。郑zhèng子zǐ遽jù呼hū之zhī。任rèn氏shì侧cè身shēn周zhōu旋xuán于yú稠chóu人rén中zhōng以yǐ避bì焉yān。郑zhèng子zǐ连lián呼hū前qián迫pò,方fāng背bèi立lì,以yǐ扇shàn障zhàng其qí后hòu,曰yuē:““公gōng知zhī之zhī,何hé相xiāng近jìn焉yān?””
郑zhèng子zǐ曰yuē:““虽suī知zhī之zhī,何hé患huàn?””
对duì曰yuē:““事shì可kě愧kuì耻chǐ。难nán施shī面miàn目mù。””
郑zhèng子zǐ曰yuē:““勤qín想xiǎng如rú是shì,忍rěn相xiāng弃qì乎hū?””
对duì曰yuē:““安ān敢gǎn弃qì也yě,惧jù公gōng之zhī见jiàn恶è耳ěr。””
郑zhèng子zǐ发fā誓shì,词cí旨zhǐ益yì切qiè。任rèn氏shì乃nǎi回huí眸móu去qù扇shàn,光guāng彩cǎi艳yàn丽lì如rú初chū,谓wèi郑zhèng子zǐ曰yuē:““人rén间jiān如rú某mǒu之zhī比bǐ者zhě非fēi一yī,公gōng自zì不bù识shí耳ěr,无wú独dú怪guài也yě。””
郑zhèng子zǐ请qǐng之zhī与yǔ叙xù欢huān。对duì曰yuē:““凡fán某mǒu之zhī流liú,为wèi人rén恶è忌jì者zhě,非fēi他tā,为wèi其qí伤shāng人rén耳ěr。某mǒu则zé不bù然rán。若ruò公gōng未wèi见jiàn恶è,愿yuàn终zhōng己jǐ以yǐ奉fèng巾jīn栉zhì。””
郑zhèng子zǐ许xǔ与yǔ谋móu栖qī止zhǐ。任rèn氏shì曰yuē:““从cóng此cǐ而ér东dōng,大dà树shù出chū于yú栋dòng间jiān者zhě,门mén巷xiàng幽yōu静jìng,可kě税shuì以yǐ居jū。前qián时shí自zì宣xuān平píng之zhī南nán,乘chéng白bái马mǎ而ér东dōng者zhě,非fēi君jūn妻qī之zhī昆kūn弟dì乎hū?其qí家jiā多duō什shén器qì,可kě以yǐ假jiǎ用yòng。””
是shì时shí崟yín伯bó叔shū从cóng役yì于yú四sì方fāng,三sān院yuàn什shén器qì,皆jiē贮zhù藏cáng之zhī。
郑zhèng子zǐ如rú言yán访fǎng其qí舍shě,而ér诣yì崟yín假jiǎ什shén器qì。问wèn其qí所suǒ用yòng。郑zhèng子zǐ曰yuē:““新xīn获huò一yī丽lì人rén,已yǐ税shuì得dé其qí舍shě,假jiǎ具jù以yǐ备bèi用yòng。””
崟yín笑xiào曰yuē:““观guān子zǐ之zhī貌mào,必bì获huò诡guǐ陋lòu。何hé丽lì之zhī绝jué也yě。””
崟yín乃nǎi悉xī假jiǎ帷wéi帐zhàng榻tà席xí之zhī具jù,使shǐ家jiā僮tóng之zhī惠huì黠xiá者zhě,随suí以yǐ觇chān之zhī。俄é而ér奔bēn走zǒu返fǎn命mìng,气qì吁xū汗hàn洽qià。崟yín迎yíng问wèn之zhī:““有yǒu乎hū?””
又yòu问wèn:““容róng若ruò何hé?””
曰yuē:““奇qí怪guài也yě!天tiān下xià未wèi尝cháng见jiàn之zhī矣yǐ。””
崟yín姻yīn族zú广guǎng茂mào,且qiě夙sù从cóng逸yì游yóu,多duō识shí美měi丽lì。乃nǎi问wèn曰yuē:““孰shú若ruò某mǒu美měi?””
僮tóng曰yuē:““非fēi其qí伦lún也yě!””
崟yín遍biàn比bǐ其qí佳jiā者zhě四sì五wǔ人rén,皆jiē曰yuē:““非fēi其qí伦lún。””
是shì时shí吴wú王wáng之zhī女nǚ有yǒu第dì六liù者zhě,则zé崟yín之zhī内nèi妹mèi,秾nóng艳yàn如rú神shén仙xiān,中zhōng表biǎo素sù推tuī第dì一yī。崟yín问wèn曰yuē:““孰shú与yǔ吴wú王wáng家jiā第dì六liù女nǚ美měi?””
又yòu曰yuē:““非fēi其qí伦lún也yě。””
崟yín抚fǔ手shǒu大dà骇hài曰yuē:““天tiān下xià岂qǐ有yǒu斯sī人rén乎hū?””
遽jù命mìng汲jí水shuǐ澡zǎo颈jǐng,巾jīn首shǒu膏gāo唇chún而ér往wǎng。
既jì至zhì,郑zhèng子zǐ适shì出chū。崟yín入rù门mén,见jiàn小xiǎo僮tóng拥yōng篲huì方fāng扫sǎo,有yǒu一yī女nǚ奴nú在zài其qí门mén,他tā无wú所suǒ见jiàn。征zhēng于yú小xiǎo僮tóng。小xiǎo僮tóng笑xiào曰yuē:““无wú之zhī。””
崟yín周zhōu视shì室shì内nèi,见jiàn红hóng裳shang出chū于yú户hù下xià。迫pò而ér察chá焉yān,见jiàn任rèn氏shì戢jí身shēn匿nì于yú扇shàn间jiān。崟yín引yǐn出chū就jiù明míng而ér观guān之zhī,殆dài过guò于yú所suǒ传chuán矣yǐ。崟yín爱ài之zhī发fā狂kuáng,乃nǎi拥yōng而ér凌líng之zhī,不bù服fú。崟yín以yǐ力lì制zhì之zhī,方fāng急jí,则zé曰yuē:““服fú矣yǐ。请qǐng少shǎo回huí旋xuán。””
既jì从cóng,则zé捍hàn御yù如rú初chū,如rú是shì者zhě数shù四sì。崟yín乃nǎi悉xī力lì急jí持chí之zhī。任rèn氏shì力lì竭jié,汗hàn若ruò濡rú雨yǔ。自zì度dù不bù免miǎn,乃nǎi纵zòng体tǐ不bù复fù拒jù抗kàng,而ér神shén色sè惨cǎn变biàn。崟yín问wèn曰yuē:““何hé色sè之zhī不bù悦yuè?””
任rèn氏shì长cháng叹tàn息xī曰yuē:““郑zhèng六liù之zhī可kě哀āi也yě!””
崟yín曰yuē:““何hé谓wèi?””
对duì曰yuē:““郑zhèng生shēng有yǒu六liù尺chǐ之zhī躯qū,而ér不bù能néng庇bì一yī妇fù人rén,岂qǐ丈zhàng夫fū哉zāi!且qiě公gōng少shǎo豪háo侈chǐ,多duō获huò佳jiā丽lì,遇yù某mǒu之zhī比bǐ者zhě众zhòng矣yǐ。而ér郑zhèng生shēng,穷qióng贱jiàn耳ěr。所suǒ称chēng惬qiè者zhě,唯wéi某mǒu而ér已yǐ。忍rěn以yǐ有yǒu馀yú之zhī心xīn,而ér夺duó人rén之zhī不bù足zú乎hū?哀āi其qí穷qióng馁něi,不bù能néng自zì立lì,衣yī公gōng之zhī衣yī,食shí公gōng之zhī食shí,故gù为wèi公gōng所suǒ系xì耳ěr。若ruò糠kāng糗qiǔ可kě给gěi,不bù当dāng至zhì是shì。””
崟yín豪háo俊jùn有yǒu义yì烈liè,闻wén其qí言yán,遽jù置zhì之zhī,敛liǎn衽rèn而ér谢xiè曰yuē:““不bù敢gǎn。””
俄é而ér郑zhèng子zǐ至zhì,与yǔ崟yín相xiāng视shì咍hāi乐lè。自zì是shì,凡fán任rèn氏shì之zhī薪xīn粒lì牲shēng饩xì,皆jiē崟yín给gěi焉yān。
任rèn氏shì时shí有yǒu经jīng过guò,出chū入rù或huò车chē马mǎ舆yú步bù,不bù常cháng所suǒ止zhǐ。崟yín日rì与yǔ之zhī游yóu,甚shén欢huān。每měi相xiāng狎xiá暱nì,无wú所suǒ不bù至zhì,唯wéi不bù及jí乱luàn而ér已yǐ。是shì以yǐ崟yín爱ài之zhī重zhòng之zhī,无wú所suǒ恡lìn惜xī,一yī食shí一yī饮yǐn,未wèi尝cháng忘wàng焉yān。
任rèn氏shì知zhī其qí爱ài己jǐ,言yán以yǐ谢xiè曰yuē:““愧kuì公gōng之zhī见jiàn爱ài甚shén矣yǐ。顾gù以yǐ陋lòu质zhì,不bù足zú以yǐ答dá厚hòu意yì。且qiě不bù能néng负fù郑zhèng生shēng,故gù不bù得dé遂suì公gōng欢huān。某mǒu,秦qín人rén也yě,生shēng长zhǎng秦qín城chéng;家jiā本běn伶líng伦lún,中zhōng表biǎo姻yīn族zú,多duō为wèi人rén宠chǒng媵yìng,以yǐ是shì长cháng安ān狭xiá斜xié,悉xī与yǔ之zhī通tōng。或huò有yǒu姝shū丽lì,悦yuè而ér不bù得dé者zhě,为wèi公gōng致zhì之zhī可kě矣yǐ。愿yuàn持chí此cǐ以yǐ报bào德dé。””
崟yín曰yuē:““幸xìng甚shén!””
廛chán中zhōng有yǒu鬻yù衣yī之zhī妇fù曰yuē张zhāng十shí五wǔ娘niáng者zhě,肌jī体tǐ凝níng结jié,崟yín常cháng悦yuè之zhī。因yīn问wèn任rèn氏shì识shí之zhī乎hū。对duì曰yuē:““是shì某mǒu表biǎo娣dì妹mèi,致zhì之zhī易yì耳ěr。””
旬xún馀yú,果guǒ致zhì之zhī,数shù月yuè厌yàn罢bà。任rèn氏shì曰yuē:““市shì人rén易yì致zhì,不bù足zú以yǐ展zhǎn效xiào。或huò有yǒu幽yōu绝jué之zhī难nán谋móu者zhě,试shì言yán之zhī,愿yuàn得dé尽jǐn智zhì力lì焉yān。””
崟yín曰yuē:““昨zuó者zhě寒hán食shí,与yǔ二èr三sān子zǐ游yóu于yú千qiān福fú寺sì。见jiàn刁diāo将jiāng军jūn缅miǎn张zhāng乐lè于yú殿diàn堂táng。有yǒu善shàn吹chuī笙shēng者zhě,年nián二èr八bā,双shuāng鬟huán垂chuí耳ěr,娇jiāo姿zī艳yàn绝jué。当dāng识shí之zhī乎hū?””
任rèn氏shì曰yuē:““此cǐ宠chǒng奴nú也yě。其qí母mǔ,即jí妾qiè之zhī内nèi姊zǐ也yě。求qiú之zhī可kě也yě。““
崟yín拜bài于yú席xí下xià,任rèn氏shì许xǔ之zhī。乃nǎi出chū入rù刁diāo家jiā。月yuè馀yú,崟yín促cù问wèn其qí计jì。任rèn氏shì愿yuàn得dé双shuāng缣jiān以yǐ为wèi赂lù。崟yín依yī给gěi焉yān。后hòu二èr日rì,任rèn氏shì与yǔ崟yín方fāng食shí,而ér缅miǎn使shǐ苍cāng头tóu控kòng青qīng骊lí以yǐ迓yà任rèn氏shì。任rèn氏shì闻wén召zhào,笑xiào谓wèi悺guàn曰yuē:““谐xié矣yǐ。””
初chū,任rèn氏shì加jiā宠chǒng奴nú以yǐ病bìng,针zhēn饵ěr莫mò减jiǎn。其qí母mǔ与yǔ缅miǎn忧yōu之zhī方fāng甚shén,将jiāng征zhēng诸zhū巫wū。任rèn氏shì密mì赂lù巫wū者zhě,指zhǐ其qí所suǒ居jū,使shǐ言yán从cóng就jiù为wèi吉jí。及jí视shì疾jí,巫wū曰yuē:““不bù利lì在zài家jiā,宜yí出chū居jū东dōng南nán某mǒu所suǒ,以yǐ取qǔ生shēng气qì。””
缅miǎn与yǔ其qí母mǔ详xiáng其qí地dì,则zé任rèn氏shì之zhī第dì在zài焉yān。缅miǎn遂suì请qǐng居jū。任rèn氏shì谬miù辞cí以yǐ逼bī狭xiá,勤qín请qǐng而ér后hòu许xǔ。乃nǎi辇niǎn服fú玩wán,并bìng其qí母mǔ偕xié送sòng于yú任rèn氏shì。至zhì,则zé疾jí愈yù,未wèi数shù日rì,任rèn氏shì密mì引yǐn崟yín以yǐ通tōng之zhī,经jīng月yuè乃nǎi孕yùn。其qí母mǔ惧jù,遽jù归guī以yǐ就jiù缅miǎn,由yóu是shì遂suì绝jué。
他tā日rì,任rèn氏shì谓wèi郑zhèng子zǐ曰yuē:““公gōng能néng致zhì钱qián五wǔ六liù千qiān乎hū?将jiāng为wèi谋móu利lì。””
郑zhèng子zǐ曰yuē:““可kě。””
遂suì假jiǎ求qiú于yú人rén,获huò钱qián六liù千qiān。任rèn氏shì曰yuē:““鬻yù马mǎ于yú市shì者zhě,马mǎ之zhī股gǔ有yǒu疵cī,可kě买mǎi入rù居jū之zhī。””
郑zhèng子zǐ如rú市shì,果guǒ见jiàn一yī人rén牵qiān马mǎ求qiú售shòu者zhě,眚shěng在zài左zuǒ股gǔ。郑zhèng子zǐ买mǎi归guī。其qí妻qī昆kūn弟dì皆jiē嗤chī之zhī,曰yuē:““是shì弃qì物wù也yě。买mǎi将jiāng何hé为wèi?””
无wú何hé,任rèn氏shì曰yuē:““马mǎ可kě鬻yù矣yǐ,当dāng获huò三sān万wàn。””
郑zhèng子zǐ乃nǎi卖mài之zhī。有yǒu酬chóu二èr万wàn,郑zhèng子zǐ不bù与yǔ。一yī市shì尽jǐn曰yuē:““彼bǐ何hé苦kǔ而ér贵guì卖mài,此cǐ何hé爱ài而ér不bù鬻yù?””
郑zhèng子zǐ乘chéng之zhī以yǐ归guī;买mǎi者zhě随suí至zhì其qí门mén,累lèi增zēng其qí估gū,至zhì二èr万wàn五wǔ千qiān也yě。不bù与yǔ,曰yuē:““非fēi三sān万wàn不bù鬻yù。””
其qí妻qī昆kūn弟dì聚jù而ér诟gòu之zhī。郑zhèng子zǐ不bù获huò已yǐ,遂suì卖mài,卒zú不bù登dēng三sān万wàn。既jì而ér密mì伺cì买mǎi者zhě,征zhēng其qí由yóu,乃nǎi昭zhāo应yīng县xiàn之zhī御yù马mǎ疵cī股gǔ者zhě,死sǐ三sān岁suì矣yǐ,斯sī吏lì不bù时shí除chú籍jí。官guān征zhēng其qí估gū,计jì钱qián六liù万wàn。设shè其qí以yǐ半bàn买mǎi之zhī,所suǒ获huò尚shàng多duō矣yǐ。若ruò有yǒu马mǎ以yǐ备bèi数shù,则zé三sān年nián刍chú粟sù之zhī估gū,皆jiē吏lì得dé之zhī。且qiě所suǒ偿cháng盖gài寡guǎ,是shì以yǐ买mǎi耳ěr。
任rèn氏shì又yòu以yǐ衣yī服fú故gù弊bì,乞qǐ衣yī于yú崟yín。崟yín将jiāng买mǎi全quán彩cǎi与yǔ之zhī。任rèn氏shì不bù欲yù,曰yuē:““愿yuàn得dé成chéng制zhì者zhě。””
崟yín召zhào市shì人rén张zhāng大dà为wèi买mǎi之zhī,使shǐ见jiàn任rèn氏shì,问wèn所suǒ欲yù。张zhāng大dà见jiàn之zhī,惊jīng谓wèi崟yín曰yuē:““此cǐ必bì天tiān人rén贵guì戚qī,为wèi郎láng所suǒ窃qiè。且qiě非fēi人rén间jiān所suǒ宜yí有yǒu者zhě,愿yuàn速sù归guī之zhī,无wú及jí于yú祸huò。””
其qí容róng色sè之zhī动dòng人rén也yě如rú此cǐ。竟jìng买mǎi衣yī之zhī成chéng者zhě而ér不bù自zì纫rèn缝fèng也yě,不bù晓xiǎo其qí意yì。
后hòu岁suì余yú,郑zhèng子zǐ武wǔ调diào,授shòu槐huái里lǐ府fǔ果guǒ毅yì尉wèi,在zài金jīn城chéng县xiàn。时shí郑zhèng子zǐ方fāng有yǒu妻qī室shì,虽suī昼zhòu游yóu于yú外wài,而ér夜yè寝qǐn于yú内nèi,多duō恨hèn不bù得dé专zhuān其qí夕xī。将jiāng之zhī官guān,邀yāo与yǔ任rèn氏shì俱jù去qù。任rèn氏shì不bù欲yù往wǎng,曰yuē:““旬xún月yuè同tóng行xíng,不bù足zú以yǐ为wèi欢huān。请qǐng计jì给gěi粮liáng饩xì,端duān居jū以yǐ迟chí归guī。””
郑zhèng子zǐ恳kěn请qǐng,任rèn氏shì愈yù不bù可kě。郑zhèng子zǐ乃nǎi求qiú崟yín资zī助zhù。崟yín与yǔ更gèng劝quàn勉miǎn,且qiě诘jí其qí故gù。任rèn氏shì良liáng久jiǔ,曰yuē:““有yǒu巫wū者zhě言yán某mǒu是shì岁suì不bù利lì西xī行xíng,故gù不bù欲yù耳ěr。””
郑zhèng子zǐ甚shén惑huò也yě,不bù思sī其qí他tā,与yǔ崟yín大dà笑xiào曰yuē:““明míng智zhì若ruò此cǐ,而ér为wèi妖yāo惑huò,何hé哉zāi!””
固gù请qǐng之zhī。任rèn氏shì曰yuē:““倘tǎng巫wū者zhě言yán可kě征zhēng,徒tú为wèi公gōng死sǐ,何hé益yì?””
二èr子zǐ曰yuē:““岂qǐ有yǒu斯sī理lǐ乎hū?””
恳kěn请qǐng如rú初chū。任rèn氏shì不bù得dé已yǐ,遂suì行xíng。崟yín以yǐ马mǎ借jiè之zhī,出chū祖zǔ于yú临lín皋gāo,挥huī袂mèi别bié去qù。
信xìn宿sù,至zhì马mǎ嵬wéi。任rèn氏shì乘chéng马mǎ居jū其qí前qián,郑zhèng子zǐ乘chéng驴lǘ居jū其qí后hòu;女nǚ奴nú别bié乘chéng,又yòu在zài其qí后hòu。是shì时shí西xī门mén圉yǔ人rén教jiào猎liè狗gǒu于yú洛luò川chuān,已yǐ旬xún日rì矣yǐ。适shì值zhí于yú道dào,苍cāng犬quǎn腾téng出chū于yú草cǎo间jiān。郑zhèng子zǐ见jiàn任rèn氏shì歘chuā然rán坠zhuì于yú地dì,复fù本běn形xíng而ér南nán驰chí。苍cāng犬quǎn逐zhú之zhī。郑zhèng子zǐ随suí走zǒu叫jiào呼hū,不bù能néng止zhǐ。里lǐ余yú,为wèi犬quǎn所suǒ获huò。郑zhèng子zǐ衔xián涕tì出chū囊náng中zhōng钱qián,赎shú以yǐ瘗yì之zhī,削xuē木mù为wèi记jì。回huí睹dǔ其qí马mǎ,啮niè草cǎo于yú路lù隅yú,衣yī服fú悉xī委wěi于yú鞍ān上shàng,履lǚ袜wà犹yóu悬xuán于yú镫dèng间jiān,若ruò蝉chán蜕tuì然rán。唯wéi首shǒu饰shì坠zhuì地dì,馀yú无wú所suǒ见jiàn。女nǚ奴nú亦yì逝shì矣yǐ。
旬xún馀yú,郑zhèng子zǐ还hái城chéng。崟yín见jiàn之zhī喜xǐ,迎yíng问wèn曰yuē:““任rèn子zǐ无wú恙yàng乎hū?””
郑zhèng子zǐ泫xuàn然rán对duì曰yuē:““殁mò矣yǐ。””
崟yín闻wén之zhī亦yì恸tòng,相xiāng持chí于yú室shì,尽jǐn哀āi。徐xú问wèn疾jí故gù。答dá曰yuē:““为wèi犬quǎn所suǒ害hài。””
崟yín曰yuē:““犬quǎn虽suī猛měng,安ān能néng害hài人rén?””
答dá曰yuē:““非fēi人rén。””
崟yín骇hài曰yuē:““非fēi人rén,何hé者zhě?””
郑zhèng子zǐ方fāng述shù本běn末mò。崟yín惊jīng讶yà叹tàn息xī不bù能néng已yǐ。明míng日rì,命mìng驾jià与yǔ郑zhèng子zǐ俱jù适shì马mǎ嵬wéi,发fā瘗yì视shì之zhī,长zhǎng恸tòng而ér归guī。追zhuī思sī前qián事shì,唯wéi衣yī不bù自zì制zhì,与yǔ人rén颇pō异yì焉yān。
其qí后hòu郑zhèng子zǐ为wèi总zǒng监jiān使shǐ,家jiā甚shén富fù,有yǒu枥lì马mǎ十shí余yú匹pǐ。年nián六liù十shí五wǔ,卒zú。
大dà历lì中zhōng,沈shěn既jì济jì居jū钟zhōng陵líng,尝cháng与yǔ崟yín游yóu,屡lǚ言yán其qí事shì,故gù最zuì详xiáng悉xī。后hòu崟yín为wèi殿diàn中zhōng侍shì御yù史shǐ,兼jiān陇lǒng州zhōu刺cì史shǐ,送sòng殁mò而ér不bù返fǎn。
嗟jiē乎hū,异yì物wù之zhī情qíng也yě有yǒu人rén道dào!遇yù暴bào不bù失shī节jié,徇xùn人rén以yǐ至zhì死sǐ,虽suī今jīn妇fù人rén,有yǒu不bù如rú者zhě矣yǐ。惜xī郑zhèng生shēng非fēi精jīng人rén,徒tú悦yuè其qí色sè而ér不bù征zhēng其qí情qíng性xìng。向xiàng使shǐ渊yuān识shí之zhī士shì,必bì能néng揉róu变biàn化huà之zhī理lǐ,察chá神shén人rén之zhī际jì,著zhe文wén章zhāng之zhī美měi,传chuán要yào妙miào之zhī情qíng,不bù止zhǐ于yú赏shǎng玩wán风fēng态tài而ér已yǐ。惜xī哉zāi!
建jiàn中zhōng二èr年nián,既jì济jì自zì左zuǒ拾shí遗yí于yú金jīn吴wú。将jiāng军jūn裴péi冀jì,京jīng兆zhào少shǎo尹yǐn孙sūn成chéng,户hù部bù郎láng中zhōng崔cuī需xū,右yòu拾shí遗yí陆lù淳chún皆jiē谪zhé居jū东dōng南nán,自zì秦qín徂cú吴wú,水shuǐ陆lù同tóng道dào。时shí前qián拾shí遗yí朱zhū放fàng因yīn旅lǚ游yóu而ér随suí焉yān。浮fú颍yǐng涉shè淮huái,方fāng舟zhōu沿yán流liú,昼zhòu宴yàn夜yè话huà,各gè征zhēng其qí异yì说shuō。众zhòng君jūn子zǐ闻wén任rèn氏shì之zhī事shì,共gòng深shēn叹tàn骇hài,因yīn请qǐng既jì济jì传chuán之zhī,以yǐ志zhì异yì云yún。沈shěn既jì济jì撰zhuàn。

作品简介

《任氏传》是唐代文学家沈既济撰写的一篇传奇。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早借狐仙写人、写现实生活的作品。文章描写一个由狐狸幻化的女子任氏忠于爱情、不畏强暴的故事,一反以往狐妖鬼魅害人的传统观念,塑造了一个聪明美丽、坚贞多情的狐精形象,具有反封建意义。情节曲折生动,丰富完整;细节描写逼真传神,富于生活气息;烘托、映衬手法运用极为出色。

创作背景

《任氏传》产生于中唐时期,这是一篇有确切纪年的作品。根据文中所记,这篇传奇写于唐德宗建中二年(781)。

相关诗文

任所寄乡关故旧

〔宋代〕周敦颐

老子生来骨性寒,宦情不改旧儒酸。

停杯厌饮香醪味,举箸常餐淡菜盘。

事冗不知筋力倦,官清赢得梦魂安。

故人欲问吾何况,为道舂陵只一般。

任末好学

〔魏晋〕王嘉

任末年十四时,学无常师,负笈不远险阻。每言:“人而不学,则何以成?”

或依林木之下,编茅为庵,削荆为笔,刻树汁为墨。夜则映星望月,暗则缕麻蒿以自照。观书有合意处,题其衣裳,以记其事。门徒悦其勤学,更以净衣易之。非圣人之言不视。

临终诫曰:“夫人好学,虽死若存;不学者虽存,谓之行尸走肉耳!”

任公子钓鱼

〔先秦〕庄子

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嵇,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骛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以北,莫不厌若鱼者。

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趣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

任光禄竹溪记

〔明代〕唐顺之

余尝游于京师侯家富人之园,见其所蓄,自绝徼海外,奇花石无所不致,而所不能致者惟竹。吾江南人斩竹而薪之,其为园亦必购求海外奇花石,或千钱买一石、百钱买一花,不自惜。然有竹据其间,或芟而去焉,曰:“毋以是占我花石地。”而京师人苟可致一竹,辄不惜数千钱;然才遇霜雪,又稿以死。以其难致而又多稿死,则人益贵之;而江南人甚或笑之曰:“京师人乃宝吾之所薪。”

呜呼!奇花石诚为京师与江南人所贵。然穷其所生之地,则绝徼海外之人视之,吾意其亦无以甚异于竹之在江以南。而绝徼海外,或素不产竹之地,然使其人一旦见竹,吾意其必又有甚于京师人之宝之者。是将不胜笑也。语云:“人去乡则益贱,物去乡则益贵。”以此言之,世之好丑,亦何常之有乎!

余舅光禄任君治园于荆溪之上,遍植以竹,不植他木。竹间作一小楼,暇则与客吟啸其中。而间谓余曰:“吾不能与有力者争池亭花石之胜,独此取诸土之所有,可以不劳力而蓊然满园,亦足适也。因自谓竹溪主人。甥其为我记之。”

余以谓君岂真不能与有力者争,而漫然取诸其土之所有者;无乃独有所深好于竹,而不欲以告人欤?昔人论竹,以为绝无声色臭味可好。故其巧怪不如石,其妖艳绰约不如花,孑孑然有似乎偃蹇孤特之士,不可以谐于俗。是以自古以来,知好竹者绝少。且彼京师人亦岂能知而贵之?不过欲以此斗富与奇花石等耳。故京师人之贵竹,与江南人之不贵竹,其为不知竹一也。君生长于纷华,而能不溺乎其中,裘马僮奴歌舞,凡诸富人所酣嗜,一切斥去。尤挺挺不妄与人交,凛然有偃蹇孤特之气,此其于竹必有自得焉。而举凡万物可喜可玩,固有不能间也欤?然则虽使竹非其土之所有,君犹将极其力以致之,而后快乎其心。君之力虽使能尽致奇花石,而其好固有不存也。

嗟乎!竹固可以不出江南而取贵也哉!吾重有所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