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栖霞紫云洞记

〔清代〕林纾

栖霞凡五洞,而紫云最胜。余以光绪己亥四月,同陈吉士及其二子一弟,泛舟至岳坟下,道山径至栖霞禅院止焉。出拜宋辅文侯墓,遂至紫云洞。

洞居僧寮右偏,因石势为楼,周以缭垣,约以危栏。据栏下瞩,洞然而深。石级濡滑,盘散乃可下。自下仰观,洞壁穹窿斜上,直合石楼。石根下插,幽窈莫竟。投以小石,琅然作声,如坠深穴。数武以外,微光激射,石隙出漏天小圆明如镜焉。蝙蝠掠人而过。不十步,辄中岩滴。

东向有小门,绝黑。偻而始入,壁苔阴滑,若被重锦。渐行渐豁,斗见天光。洞中廓若深堂,宽半亩许,壁势自地拔起,斜出十余丈。石角北向,壁纹丝丝像云缕。有泉穴南壁下,蓄黛积绿,濧然无声。岩顶杂树,附根石窍。微风徐振,掩苒摇飏,爽悦心目。怪石骈列,或升或偃,或倾或跂,或锐或博,奇诡万态,俯仰百状。

坐炊许,出洞。饮茶僧寮。余方闭目凝想其胜,将图而藏之,而高啸桐、林子忱突至。相见大欢。命侍者更导二君入洞。遂借笔而为之记。

原文翻译及注释

逐句原文翻译

栖霞凡五洞,而紫云最胜。余以光绪己亥四月,同陈吉士及其二子一弟,泛舟至岳坟下,道山径至栖霞禅院止焉。出拜宋辅文侯墓,遂至紫云洞。

栖霞岭共有五个山洞,其中紫云洞景色最美。我在光绪己亥年(1899年)四月,同陈吉士以及他的两个子、一个弟弟,坐船到岳飞墓下面,沿着山间小路走到栖霞禅院停下来。去祭拜了宋辅文侯墓,然后就来到了紫云洞。

洞居僧寮右偏,因石势为楼,周以缭垣,约以危栏。据栏下瞩,洞然而深。石级濡滑,盘散乃可下。自下仰观,洞壁穹窿斜上,直合石楼。石根下插,幽窈莫竟。投以小石,琅然作声,如坠深穴。数武以外,微光激射,石隙出漏天小圆明如镜焉。蝙蝠掠人而过。不十步,辄中岩滴。

紫云洞在僧人住的小屋的右侧,顺着石头形势修建了小楼,周围用围墙围着,又围了高高的栏杆。我们扶着栏杆往下看,发现洞内深邃开阔。洞里的石阶又湿又滑,旋转着走才可以下去。从洞底往上仰望,洞壁呈弧形高高地向上倾斜,一直延伸到和上面的石楼相连。石头的根部向下插入,洞内幽深得看不到尽头。我们往洞里扔小石子,石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就像掉进了很深的洞穴里。在几步远的地方,有微弱的光线射进来,原来是石头缝隙间漏下了一小块像镜子一样圆的天空。蝙蝠从我们身边掠过。还没走十步远,就会碰到岩石上滴落的水珠。

东向有小门,绝黑。偻而始入,壁苔阴滑,若被重锦。渐行渐豁,斗见天光。洞中廓若深堂,宽半亩许,壁势自地拔起,斜出十余丈。石角北向,壁纹丝丝像云缕。有泉穴南壁下,蓄黛积绿,濧然无声。岩顶杂树,附根石窍。微风徐振,掩苒摇飏,爽悦心目。怪石骈列,或升或偃,或倾或跂,或锐或博,奇诡万态,俯仰百状。

东面有道小门,极黑。低头曲背才能进去,洞壁长满青苔,阴冷又湿滑,就像披着好几层厚锦缎。越往里走越开阔,突然看见天上的光亮。洞里空阔得像很深广的厅堂,有半亩多宽,洞壁拔地而起,斜着向外延伸出十多丈。石头的棱角朝向北边,洞壁上的纹理丝丝,就像天上的白云缕缕。有泉水从穴的南壁往下流出,呈现着一派深绿色,静静地停留着,没有一点声响。岩石顶上生长着杂树,把根附着在石头的孔穴。微风徐徐振荡,轻轻地摇动,令人爽心悦目。怪石并列,有的飞升,有的偃卧,有的倾斜着,有的像踮起脚尖站着,有的很尖,有的很大,奇异诡秘,千姿万态,或俯或仰,形状多种多样,各不相同。

坐炊许,出洞。饮茶僧寮。余方闭目凝想其胜,将图而藏之,而高啸桐、林子忱突至。相见大欢。命侍者更导二君入洞。遂借笔而为之记。

我们在洞里坐了大约烧一顿饭的工夫,就出来了。然后在僧人住的小屋里饮茶。我这才闭目凝神回想紫云洞的优美景致,准备把它画出来并收藏着。这时候高啸桐和林子忱突然到了。我们见面后都非常高兴。我让随从带着他们两人再进洞里看看。于是我就借来笔,把这次游览的经历记了下来。

注释

(1)栖霞:栖霞岭,在浙江省杭州市葛岭西,一名剑门岭,又名履泰岭。旧时山多桃花,花开时烂漫如彩霞,因此得名。紫云洞:在栖霞岭上。

(2)岳坟:南宋著名民族英雄岳飞的坟墓,在浙江省杭州市西湖西北岸岳王庙右侧。

(3)禅院:寺院,佛寺。

(4)宋辅文侯墓:墓者:牛皋(gāo)(1087—1147年),字伯远,汝州鲁山(今河南平顶山市鲁山县)人,南宋抗金名将。

(5)洞居僧寮右偏:洞在僧人住的小屋的右侧。寮:小屋。

(6)周以缭垣,约以危栏:周围用围墙围着,又围着很高的栏杆。

(7)濡滑:光滑。

(8)盘散:同“蹒跚”、“盘跚”,旋转着行进。

(9)穹窿:像天空那样中间隆起而四面下垂。

(10)幽窈莫竟:幽暗深远像没有底一般。

(11)数武:几步。

(12)石隙出漏天小圆明如镜焉:石缝里露出一块小小的天,又圆又明亮,像镜子一样。

(13)辄中岩滴:总是碰上岩上滴下来的水滴。

(14)偻:低头曲背。

(15)若被重锦:好象披着几层锦绣。

(16)豁:开阔。

(17)斗:同“陡”,突然,陡然。

(18)廓若深堂:空阔得像很深广的厅堂。

(19)蓄黛积绿,濧然无声:呈现着一派深绿色,静静地停留着,没有一点声响。濧(duì),水停留。

(20)附根石窍:把根附着在石头的孔穴。

(21)掩苒摇飏:轻轻地摇动。

(22)骈列:并列。

(23)或倾或跂:有的倾斜着,有的像踮起脚尖站着。

(24)或锐或博:有的很尖,有的很大。

(25)坐炊许:坐了大约煮熟一顿饭的工夫。

(26)图:画。

游栖霞紫云洞记拼音版

yóuxiáyúndòng
xiáfándòngéryúnzuìshèngguānghàiyuètóngchénshìèrzifànzhōuzhìyuèfénxiàdàoshānjìngzhìxiáchányuànzhǐyānchūbàisòngwénhóusuìzhìyúndòng
dòngsēngliáoyòupiānyīnshíshìwèilóuzhōuliáoyuányuēwēilánlánxiàzhǔdòngránérshēnshíhuápánsànnǎixiàxiàyǎngguāndòngqióng窿lóngxiéshàngzhíshílóushígēnxiàchāyōuyǎojìngtóuxiǎoshílángránzuòshēngzhuìshēnxuéshùwàiwēiguāngshèshíchūlòutiānxiǎoyuánmíngjìngyānbiānlüèrénérguòshízhézhōngyán
dōngxiàngyǒuxiǎoménjuéhēilóuérshǐtáiyīnhuáruòzhòngjǐnjiànxíngjiànhuōdòujiàntiānguāngdòngzhōngkuòruòshēntángkuānbànshìxiéchūshízhàngshíjiǎoběixiàngwénxiàngyúnyǒuquánxuénánxiàdài绿duìránshēngyándǐngshùgēnshíqiàowēifēngzhènyǎnrǎnyáoyángshuǎngyuèxīnguàishípiánlièhuòshēnghuòyǎnhuòqīnghuòhuòruìhuòguǐwàntàiyǎngbǎizhuàng
zuòchuīchūdòngyǐnchásēngliáofāngníngxiǎngshèngjiāngércángzhīérgāoxiàotónglínzichénzhìxiāngjiànhuānmìngshìzhěgèngdǎoèrjūndòngsuìjièérwèizhī

作品简介

《游栖霞紫云洞记》是清末文学家、翻译家林纾所作的一篇散文游记。这篇文章先写出紫云洞的地理位置和游览时间,然后,从洞外深入洞内,“据栏下瞩,洞然而深”。接着,细写洞内景物:壁势、壁苔、壁纹、天光、蝙蝠、怪石,“奇诡万态,俯仰百状”,犹如一幅美妙的图画,使读者如同亲游其洞,亲观其景。这篇散文景物描写无不传神,文笔生动而简洁,笔墨中蕴寓着丰富的情感。

创作背景

光绪己亥年(1899年)四月,作者同陈吉士和他的两个子以及他的一个弟弟,一起游览紫云洞。游览之后,作者凝神回想洞中景色,想将其画出,却突然遇到友人,心中大乐,于是写了《游栖霞紫云洞记》这篇游记。

作者介绍

林纾(1852—1924),字琴南,号畏庐,福建闽县(今福州)人。近代著名翻译家、文学家、画家。虽不懂外文,却藉他人口译,以古文笔法翻译欧美小说180余种,其中《巴黎茶花女遗事》风靡一时,开中国近代翻译文学先河。亦工诗文、善画,晚年反对新文化运动,坚守古文传统。著有《畏庐文集》《春觉斋论画》等。林纾最著名的十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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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岳阳楼记

〔明代〕袁中道

洞庭为沅湘等九水之委,当其涸时,如匹练耳;及春夏间,九水发而后有湖。然九水发,巴江之水亦发,九水方奔腾皓淼,以趋浔阳;而巴江之水,卷雪轰雷,自天上来。竭此水方张之势,不足以当巴江旁溢之波。九水始若屏息敛衽,而不敢与之争。九水愈退,巴江愈进,向来之坎窦,隘不能受,始漫衍为青草,为赤沙,为云梦,澄鲜宇宙,摇荡乾坤者八九百里。而岳阳楼峙于江湖交会之间,朝朝暮暮,以穷其吞吐之变态,此其所以奇也。

楼之前,为君山,如一雀尾垆,排当水面,林木可数。盖从君山酒香、朗吟亭上望,洞庭得水最多,故直以千里一壑,粘天沃日为奇。此楼得水稍诎,前见北岸,政须君山妖蒨,以文其陋。况江湖于此会,而无一山以屯蓄之,莽莽洪流,亦复何致。故楼之观,得水而壮,得山而妍也。

游之日,风日清和,湖平于熨,时有小舫往来,如蝇头细字,着鹅溪练上。取酒共酌,意致闲淡,亭午风渐劲,湖水汩汩有声。千帆结阵而来,亦甚雄快。日暮,炮车云生,猛风大起,湖浪奔腾,雪山汹涌,震撼城郭。予始四望惨淡,投箸而起,愀然以悲,泫然不能自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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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西山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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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西直门,过高梁桥,可十余里,至元君祠。折而北,有平堤十里,夹道皆古柳,参差掩映。澄湖百顷,一望渺然。西山匌匒,与波光上下。远见功德古刹及玉泉亭榭,朱门碧瓦,青林翠嶂,互相缀发。湖中菰蒲零乱,鸥鹭翩翻,如在江南画图中。

予信宿金山及碧云、香山。是日,跨蹇而归。由青龙桥纵辔堤上。晚风正清,湖烟乍起,岚润如滴,柳娇欲狂,顾而乐之,殆不能去。

先是,约孟旋、子将同游,皆不至,予慨然独行。子将挟西湖为己有,眼界则高矣,顾稳踞七香城中,傲予此行,何也?书寄孟阳诸兄之在西湖者,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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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李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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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平过虎丘才两度,见虎丘本色耳。友人徐声远诗云:“独有岁寒好,偏宜夜半游。”真知言哉!

游灵岩记

〔清代〕姚鼐

泰山北多巨岩,而灵岩最著。余以乾隆四十年正月四日自泰安来观之。其状如垒石为城墉,高千馀雉,周若环而缺其南面。南则重嶂蔽之,重溪络之。自岩至溪,地有尺寸平者,皆种柏,翳高塞深。灵岩寺在柏中,积雪林下,初日澄彻,寒光动寺壁。寺后凿岩为龛,以居佛像,度其高,当岩之十九,峭不可上,横出斜援乃登。登则周望万山,殊骛而诡趣,帷张而军行。岩尻有泉,皇帝来巡,名之曰“甘露之泉”。僧出器,酌以饮余。回视寺左右立石,多宋以来人刻字,有墁入壁内者,又有取石为砌者,砌上有字日“政和”云。

余初与朱子颍约来灵岩,值子颍有公事,乃俾泰安人聂剑光偕余。聂君指岩之北谷,溯以东,越一岭,则入于琨瑞之山。盖灵岩谷水西流,合中川水入济;琨瑞山水西北流入济,皆泰山之北谷也。世言佛图澄之弟子曰竺僧朗,居于琨瑞山,而时为人说其法于灵岩。故琨瑞之谷曰朗公谷,而灵岩有朗公石焉。当苻坚之世,竺僧朗在琨瑞大起殿舍,楼阁甚壮,其后颓废至尽;而灵岩自宋以来,观宇益兴。

灵岩在长清县东七十里,西近大路,来游者日众。然至琨瑞山,其岩谷幽邃,乃益奇也。余不及往,书以告子颍:子颍他日之来也,循泰山西麓,观乎灵岩,北至历城。复溯朗公谷东南,以抵东长城岭下,缘泰山东簏,以反乎泰安,则山之四面尽矣。张峡夜宿,姚鼐记。

游虞山记

〔清代〕张裕钊

十八日,与黎莼斋游狼山,坐萃景楼望虞山,乐之。二十一日,买舟渡江,明晨及常熟。时赵易州惠甫适解官归,居于常熟,遂偕往游焉。

虞山尻尾东入熟城,出城迤西,绵二十里,四面皆广野,山亘其中。其最胜为拂水岩,巨石高数十尺,层积骈叠,若累芝菌,若重巨盘为台,色苍碧丹赭斑驳,晃耀溢目。有二石中分,曰剑门,騞擘屹立,诡异殆不可状。踞岩俯视,平畴广衍数万顷。澄湖奔溪,纵横荡潏其间,绣画天施。南望毗陵、震泽,连山青以相属,厥高鑱云,雨气日光参错出诸峰上。水阴上薄,荡摩阖开,变灭无瞬息定。其外苍烟渺霭围缭,光色纯天,决眦穷睇,神与极驰。岩之麓为拂水山庄旧址,钱牧斋之所尝居也。嗟夫!以兹丘之胜,钱氏惘不能藏于此终焉,余与易州乃乐而不能去云。岩阿为维摩寺,经乱,泰半毁矣。

出寺西行少折,逾岭而北,云海豁工,杳若天外,而狼山忽焉在前,今指谓易州:“一昔游其上也。”又西下,为三峰寺,所在室宇,每每可憩息。临望多古树,有罗汉松一株,剥脱拳秃,类数百年物。寺僧俱酒果笋而饷余两人已,日昃矣。循山北过安福寺,唐人常建诗所谓破山寺者也。幽邃称建诗语。寺多木樨花,自寺以往,芳馥载涂。

返自常熟北门,至言子、仲雍墓,其上为辛峰亭。日已夕,山径危仄不可上,期以翼日往。风雨,复不果。二十四日遂放舟趣吴门。行数十里,虞山犹蜿蜒在蓬户,望之了然,令人欲反棹复至焉。

游黄山记

〔清代〕袁枚

癸卯四月二日,余游白岳毕,遂浴黄山之汤泉。泉甘且冽,在悬厓之下。夕宿慈光寺。

次早,僧告曰:“从此山径仄险,虽兜笼不能容。公步行良苦,幸有土人惯负客者,号‘海马’,可用也。”引五六壮佼者来,俱手数丈布。余自笑羸老乃复作襁褓儿耶?初犹自强,至惫甚,乃缚跨其背。于是且步且负各半。行至云巢,路绝矣,蹑木梯而上,万峰刺天,慈光寺已落釜底。是夕至文殊院宿焉。

天雨寒甚,端午犹披重裘拥火。云走入夺舍,顷刻混沌,两人坐,辨声而已。散后,步至立雪台,有古松,根生于东,身仆于西,头向于南,穿入石中,裂出石外。石似活,似中空,故能伏匿其中,而与之相化;又似畏天,不敢上长,大十围,高无二尺也。他松类是者多,不可胜记。晚,云气更清,诸峰如儿孙俯伏。黄山有前、后海之名,左右视,两海并见。

次日,从台左折而下,过百步云梯,路又绝矣。忽见一石如大鳌鱼,张其口。不得已走入鱼口中,穿腹出背,别是一天。登丹台,上光明顶,与莲花、天都二峰为三鼎足,高相峙。天风撼人,不可立。幸松针铺地二尺厚,甚软,可坐。晚至狮林寺宿焉。趁日未落,登始信峰。峰有三,远望两峰夹峙,逼视之,尚有一峰隐身落后。峰高且险,下临无底之溪。余立其巅,垂趾二分在外。僧惧挽之。余笑谓:“坠亦无妨。”问:“何也?”曰:“溪无底,则人坠当亦无底,飘飘然知泊何所?纵有底,亦须许久方到,尽可须臾求活。惜未挈长绳缒精铁量之,果若千尺耳。”僧大笑。

次日,登大小清凉台。台下峰如笔,如矢,如笋,如竹林,如刀戟,如船上桅,又如天帝戏将武库兵仗布散地上。食顷,有白练绕树。僧喜告曰:“此云铺海也。”初濛濛然,熔银散绵,良久浑成一片。青山群露角尖,类大盘凝脂中有笋脯矗现状。俄而离散,则万峰簇簇,仍还原形。余坐松顶,苦日炙,忽有片云起为荫遮。方知云有高下,迥非一族。薄暮,往西海门观落日。草高于人,路又绝矣。唤数十夫芟夷之而后行。东峰屏列,西峰插地怒起,中间鹘突数十峰,类天台琼台。红日将坠,一峰以首承之,似吞似捧。余不能冠,被风掀落;不能袜,被水沃透;不敢杖,动陷软沙;不敢仰,虑石崩压。左顾右睨,前探后瞩,恨不能化千亿身,逐峰皆到。当“海马”负时,捷若猱猿,冲突急走,千万山亦学人奔,状如潮涌。俯视深坑、怪峰,在脚底相待。倘一失足,不堪置想。然事已至此,惴栗无益。若禁缓之,自觉无勇。不得已,托孤寄命,凭渠所往,觉此身便已羽化。《淮南子》有“胆为云”之说,信然。

初九日,从天柱峰后转下,过白沙矼,至云谷,家人以肩舆相迎。计步行五十余里,入山凡七日。

游鲦亭记

〔宋代〕欧阳修

禹之所治大水七,岷山导江,其一也。江出荆州,合沅湘,合汉沔,以输之海。其为汪洋诞漫,蛟龙水物之所凭,风涛晦冥之变怪,壮哉!是为勇者之观也。

吾兄晦叔,为人慷慨,喜义勇,而有大志,能读前史,识其盛衰之迹。听其言,豁如也。困于位卑,无所用以老,然其胸中亦已壮矣。夫壮者之乐,非登崇高之邱,临万里之流,不足以为适。

今吾兄家荆州,临大江,舍汪洋诞漫壮哉勇者之所观,而方规地为池,方不数丈,治亭其上,反以为乐,何哉?盖其击壶而歌,解衣而饮,陶乎不以汪洋为大,不以方丈为局,则其心岂不浩然哉!

夫视富贵而不动,处卑困而浩然其心者,真勇者也。然则水波之涟漪,游鱼之上下,其为适也,与夫庄周所谓惠施游于濠梁之乐,何以异!乌用蛟龙变怪之为壮哉!故名其亭曰“游鲦亭”。景祐五年四月二日,舟中记。

游小盘谷记

〔清代〕梅曾亮

江宁府城,其西北包卢龙山而止。余尝求小盘谷,至其地,土人或曰无有。唯大竹蔽天,多歧路,曲折广狭如一,探之不可穷。闻犬声,乃急赴之,卒不见人。

熟五斗米顷,行抵寺,曰归云堂。土田宽舒,居民以桂为业。寺傍有草径甚微,南出之,乃坠大谷。四山皆大桂树,随山陂陀。其状若仰大盂,空响内贮,謦欬不得他逸;寂寥无声,而耳听常满。渊水积焉,尽山麓而止。

由寺北行,至卢龙山,其中阬谷洼隆,若井灶龈腭之状。或曰:“遗老所避兵者,三十六茅庵,七十二团瓢,皆当其地。”

日且暮,乃登山循城而归。瞑色下积,月光布其上。俯视万影摩荡,若鱼龙起伏波浪中。诸人皆曰:“此万竹蔽天处也。所谓小盘谷,殆近之矣。”

同游者,侯振廷舅氏、管君异之、马君湘帆、欧生岳庵、弟念勤,凡六人。

游媚笔泉记

〔清代〕姚鼐

桐城之西北,连山殆数百里,及县治而迤平。其将平也,两崖忽合,屏矗墉回,崭横若不可径。龙溪曲流,出乎其间。

以岁三月上旬,步循溪西入。积雨始霁,溪上大声从然,十馀里旁多奇石、蕙草、松、枞、槐、枫、栗、橡,时有鸣巂。溪有深潭,大石出潭中,若马浴起,振鬣宛首而顾其侣。援石而登,俯视溶云,鸟飞若坠。

复西循崖可二里,连石若重楼,翼乎临于溪右。或曰:“宋李公麟之垂云沜也。”或曰:“后人求公麟地不可识,被而名之。”石罅生大树,荫数十人,前出平土,可布席坐。

南有泉,明何文端公摩崖书其上,曰:“媚笔之泉”。泉漫石上,为圆池,乃引坠溪内。左丈学冲于池侧方平地为室,未就,要客九人饮于是。日暮半阴,山风卒起,肃振岩壁榛莽,群泉矶石交鸣,游者悚焉,遂还。

是日,姜坞先生与往,鼐从,使鼐为记。

游盘山记

〔明代〕袁宏道

盘山外骨而中肤。外骨,故峭石危立,望之若剑戟罢虎之林。中肤,故果木繁,而松之抉石罅出者,欹嵚虬曲,与石争怒,其干压霜雪不得伸,故旁行侧偃,每十余丈。其面削,不受足,其背坦,故游者可迂而达。其石皆锐下而丰上,故多飞动。其叠而上者,渐高则渐出。高者屡数十寻,则其出必半仄焉。若半圮之桥,故登者栗。其下皆奔泉,夭矫曲折,触巨细石皆斗,故鸣声彻昼夜不休。

其山高古幽奇,无所不极。述其最者:初入得盘泉,次曰悬空石,最高曰盘顶也。

泉莽莽行,至是落为小潭,白石卷而出,底皆金沙,纤鱼数头,尾鬣可数,落花漾而过,影彻底,忽与之乱。游者乐,释衣,稍以足沁水,忽大呼曰“奇快”,则皆跃入,没胸,稍溯而上,逾三四石,水益哗,语不得达。间或取梨李掷以观,旋折奔舞而已。

悬空石数峰,一壁青削到地,石粘空而立,如有神气性情者。亭负壁临绝涧,涧声上彻,与松韵答。其旁为上方精舍,盘之绝胜处也。

盘顶如初抽笋,锐而规,上为窣诸波,日光横射,影落塞外,奔风忽来,翻云抹海。住足不得久,乃下。迂而僻,且无石级者,曰天门开。从髻石取道,阔以掌,山石碍右臂,左履虚不见底,大石中绝者数。先与导僧约,遇绝崄处,当大笑。每闻笑声,皆胆落。扪萝探棘,更上下仅得度。两岩秀削立,太古云岚,蚀壁皆翠。下得枰石,方广可几筵。抚松下瞰,惊定乃笑。世上无拼命人,恶得有此奇观也。

面有洞嵌绝壁,不甚阔,一衲攀而登,如猕猴。余不往,谓导僧曰:“上山险在背,肘行可达。下则目不谋足,殆已,将奈何?”

僧指其凸曰:“有微径,但一壁峭而油,不受履,过此,虽险,可攀至脊。迂之即山行道也。”

僧乃跣,蛇矫而登。下布以缒,健儿以手送余足,腹贴石,石腻且外欹,至半,体僵,良久足缩,健儿努以手从,遂上。迨至脊,始咋指相贺,且相戒也。峰名不甚雅,不尽载。其洞壑初不名,而新其目者,曰石雨洞,曰慧石亭。洞在下盘,道听涧声,觅之可得。石距上方百步,纤瘦丰妍不一态,生动如欲语。下临飞涧,松鬣覆之,如亭。寐可凭,坐可茵,闲可侣,故慧之也。其石泉奇僻,而蛇足之者,曰红龙池。其洞天成可庵者,曰瑞云庵之前洞,次则中盘之后岭也。其山壁窈窕秀出而寺废者,曰九华顶,不果上。其刹宇多,不录。寄投者,曰千像,曰中盘,曰上方,曰塔院也。

其日为七月朔,数得十。偕游者,曰苏潜夫、小修、僧死心、宝方、寂子也。其官于斯而以旧雅来者,曰钟刺史君威也。其不能来,而以书讯且以蔬品至者,曰李郎中酉卿也。